对不起,我46岁那年谈恋爱了.

丽英认识老五，有几年了。

那时候老五还不满50岁，高个子，头发略有点稀了，所以他总是戴鸭舌帽，反而显得年轻一些。

丽英女儿刚去外地工作，她忽然孤独起来，下了班不想回家，就在楼下吃面应付，然后上公园溜达。

老五也是面馆的常客，两人见过好几次，从前也在小区里也打过照面，但不熟悉，也就没说过话，直到那次面馆生意好，老板请他俩拼个桌，好让别的客人坐。

老五端着面，在她旁边坐下来，碰了一下她的胳膊肘，立刻赔个笑脸，“对不住啊。”

丽英说没事儿，但说的太小声老五没听见，她收拢了手臂，吃面也吃得细致起来，老五几口下肚，走前还跟她打个招呼，“先走啦。”

丽英点头，不知老五看见没。

这以后，他俩在小区、公园，或者面馆迎头遇上，老五总是跟她打个招呼。

小区里的八卦，一点儿不比农村少，很快，丽英就知道了老五在附近邮局上班，他妻子走得早，一直没有再婚，现在儿子去了国外，剩下他一个。

用一个老大妈的话说，他也怪可怜的，丽英对他，忽然有了同病相怜的同情。

往后丽英见了老五，也热情了一些，有一回两人在公园里遇见，老五带着馒头去喂鱼，她过去打了个招呼，老五分给她一半馒头，两人一块儿喂鱼。

馒头喂完，鱼儿散去，也把两张有了岁月痕迹的脸抚平了。

这一年丽英其实也才46岁，但她从前生过病，看上去有一些老，这是她以为的，老五说他以为丽英才40岁。

丽英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淡粉色，她皮肤白，像映着一朵桃花。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道走。

算起来，他们都在这个小区住了至少20年了，但新近才算真正认识。

那天，老五跟丽英一起喂鱼后，两人又一起回了小区，保安室的大哥，向他俩投来探究的眼神。

之后，两人真成了朋友似的，见面打招呼，不忙时也站着聊一会儿。

有一回，女儿给丽英在网上买了一个小沙发，快递不肯送上楼，丽英一点点挪着沙发往小区走，老五大概是在楼上看见了，跑下来帮她把沙发扛了回去。

丽英看着满头大汗的老五，内心没有一点儿波动是假的，她留他喝杯茶，结果发现家里没有茶叶，就倒了女儿之前买的可乐，老五喝得龇牙咧嘴却说，这挺好。

丽英坐立不安，犹豫留不留他吃饭，他起身告辞了，走前还把她门口的垃圾顺手带下去丢了。

丽英站在楼道里，看他走进他那栋楼，直到人消失了，还呆在那。

有一次，一天之中他们偶遇了四次，打了四次招呼。

丽英震惊原来认识了一个人之后，才发现偶遇的频率这么高，高到把寒暄的话都说完了。

丽英没想到在她40多岁的时候，还会遇到一个，提前想好打招呼要说的话的人。

丽英怕亏待了女儿，这么多年一直单着，女儿上高中后就一直鼓励她恋爱，她也跟女儿像姐妹似的，她自然也跟女儿说了老五帮她搬沙发的事，女儿听了特别开心，有时候还主动问他们的进展。

丽英说，“没准人家没那意思，我又没什么优点。”

丽英没有正经职业，当年跟前夫离婚后，他就跟失踪了一样，十几年没有露过面，她一个人打工把女儿养大。

现在，丽英在一家超市上班，有一天，老五忽然来到超市，也许是因为戴鸭舌帽的原因，她一下子就从人群里发现了他。

她问他买什么，老五笑着说，瞎逛。

明明是平常一样的工作，她心里却像揣着一只兔子，砰砰跳个不停。

她不时伸长了脖子去看老五，发现老五要回头，她又立刻把目光转到别处去。

丽英心里的兔子，跳得更欢了。

老五买了一些菜，又买了一些水果，逛了半个多小时，丽英双手插进口袋，走过去默默帮他挑水果。

老五忽然问，“你喜欢吃蛋糕吗？”

丽英愣了下，“倒也谈不上喜欢。”

老五有些失望似的哦了一声，又问，“那你喜欢吃什么？”

丽英经历过爱情，也经历过婚姻，自然知道一个男人不会平白无故问你喜欢什么，她看向老五，直到把他看得瞥开目光，用年轻时的娇嗔口吻说，“你有事？”

老五忽然害羞起来，“今儿我生日，我儿子在网上给我订了个蛋糕，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丽英懂了，低声说，“你先回去吧。”

那是丽英第一次到老五的家里。

一个大男人带一个儿子，她本以为会很凌乱，没想到异常的整洁，仿佛是为了她特地整理过似的。

正值寒冬，丽英给老五买了一条羊绒围巾当生日礼物，老五围着围裙在厨房做饭，时不时探出头来安抚她，“我怕做早了，凉了，你稍等我一会儿。”

丽英坐在沙发上，有些局促，“要不要帮忙？”

老五没听见，油烟机的声音很好地掩饰了两个人的心跳，老五做完菜上桌，才发现换了一套衣服，大衣里面是一件红色针织衫，很好看。

丽英替自己掩饰似的说，“我还以为有别人呢。”

老五干笑了两声，想说“我只请了你”又觉得不好意思，换成了，“我煮不好人多的饭菜。”

丽英心里一喜。

那顿饭两人吃得很慢，吃完喝了一会儿茶，丽英看他拆了新的茶叶，想必是今天才买的新的，为她买的，心下有几分欢喜。

老五要切蛋糕，丽英说要先许愿，老五只好戴上寿星帽，双手合十许愿，丽英关了灯，一时间整个房间只有微弱的烛火，透着一股暧昧。

吃完蛋糕，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到晚上十点钟，丽英要走了，老五还有些不舍，送她到电梯口，又送她下楼，最后送她到家门口。

老五说，“有好多年没有人陪我过生日了。谢谢你丽英。”

丽英眼眶一热，忽然替他委屈，她很想说，“下次我也陪你过”，但到底没有勇气说出口。

老五跟丽英在家门口站了许久，大半夜，丽英没有邀请他进门，最后他走了，寂寥的背影点亮了楼道的声控灯。

她仿佛能听见他回家时寥落的脚步声，在她心里回荡。

那一晚，丽英失眠了，想到前夫，想到女儿，想到老五，想到吃饭时他特地问她吃不吃香菜，有没有什么忌口，几句话像火炉一样揣在她心里，暖烘烘的。

回到家里的老五，也照样没能睡着，他想丽英究竟看不看得上自己呢，夜风呼啸，她会不会也没睡着呢。

他发了一条微信过去，丽英立刻回复，不熬夜的两个人，聊到了12点多。

她说，“你的生日过完了。”

老五说，“睡吧。”

丽英，“晚安。”

老五也发，晚安。

寻常的聊天，却让心发烫了。

后来许久之后，丽英才知道，那个蛋糕其实不是他儿子订的，是他自己买的。

他总是习惯性在人前夸他儿子，夸成了习惯，其实以前他也不买蛋糕的，是为了有个借口邀请丽英才买的。

寒冬漫长，丽英跟老五的关系没有实质性的进展。

丽英想她的生日早就过了，等小年夜吧，她请他吃饭。

可是小年夜前一晚，丽英看到老五跟一个中年女人一起回了家，两人有说有笑，老五都没发现不远处的她。

丽英的心有点乱，她发微信问老五，“在忙什么？”

老五说，“没忙什么。”

丽英赌气不回复了。

第二天丽英去超市上班，没想到没一会儿，那个女人来买东西，时不时还瞅她两眼，丽英没给她什么好脸色。

谁知那女人还走到了丽英面前，“你是丽英啊？我是老五的姐姐。”

丽英的心砰地一声，火山爆发似的，换脸之快令人称奇，“啊，我是丽英，你好。”

老五的姐姐，一脸满意地看丽英，“你好年轻啊。挺好挺好。”

丽英面上一热，笑到脸僵。

等姐姐走了，丽英才发现老五发来的微信，“我姐去你店里了，她说想看看你。”

丽英说，“看我干什么？”

老五没回，大概是在上班了。

丽英下了班绕路去邮局，从玻璃窗丽看到老五穿着工作服，还挺好看，老五见她来还挺意外，丽英等老五下了班，两人一道回去，丽英请老五一起过小年夜。

说到老五的姐姐，原本她是来给老五介绍对象的，但听老五说有钟意的人了，姐姐好奇非要去看，事后姐姐说，丽英看起来不错，就放心地回去了。

聊到这儿，丽英有些脸红了。

老五忽然停下来说，“丽英，你愿意吗？”

丽英看着老五，他的目光深情幽远，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寒风呼啸，削面而过，两人悄悄牵了一下手，却仿佛能抵御一切寒风了。

无论什么年纪的爱情，都是美好的，老五本以为自己要孤独终身了，没想到遇到了丽英，丽英虽然想过再找个对象，没想到这么快，这么合适。

两人都十分感慨，眼睛潮湿了，所剩的路不长，两人走得很慢。

仿佛，要把时光留住。

老五开车载丽英回去，两人一起过了小年。

小年夜过后不久就是春节，丽英的女儿回来了，急忙忙想要见一见老五，老五的儿子照样不回来过年。

往常老五是去姐姐家过年，但现在有人陪他过年了，老五厨艺还不错，年夜饭是他掌的厨，丽英的女儿夸的他满心欢喜。

老五晒了年夜饭的朋友圈，儿子打电话问他在哪里吃饭，之前一直没敢跟儿子通气的他，决心跟儿子说他找对象了，可是儿子一听就暴跳了，第一句话就是问，“你们领证了吗？”

老五说，“没有。”

儿子说，“你找女人我没意见，但是别来真的。”

老五不悦地挂了电话，儿子又打来电话，讲当初他母亲去世的时候，老五是如何答应了岳父母一家人，不再找对象的。

可现在岳父母都离世多少年了，他怎么就不能再找一个呢。

何况他不是随便找一个，是遇到想要一起度过晚年的人。

儿子坦白说，“反正不答应，找了我也不叫妈。”

老五说，“我给我自个找老婆，不是给你找妈。”

儿子还是不肯，“将来您退休后，把房子卖了，来我这里定居不就行了。”

老五沉默了一会儿道，“你15岁你妈就没了，现在你28了，你出国3年统共回来过一次，电话一个月打一回，你有出息了我很高兴，可是你想过我吗？”

儿子不说话了，但对老五跟丽英的事，仍不支持。

丽英也知道他儿子不支持，但也不在乎，反正她也不图他钱，何况他也不是什么有钱人，房子她自己也有，女儿也不需要他帮忙养，她问心无愧。

老五跟丽英不管不顾地在一起了。

两个孤独的人，忽然有了陪伴，在这世上多了牵挂，有时候丽英在老五那过夜，两人像年轻人一样看电影，吃夜宵，有时候老五在丽英那过夜，两人说不完的话。

老五对丽英毫不吝啬，买贵重的礼物给她，丽英经济上差点，也肯花半个月工资给他买件皮衣，浓情蜜意的。

天气暖和了，老五还跟丽英去了一趟云南旅行。

老五让丽英辞了超市的工作，丽英不肯辞，还不到50岁怎么就能不干活啦。

老五说，“没事，我养得起你。”

丽英笑了，“我不用你养，好像我图你似的。”

两个人每天手牵手出入小区，有时候也赶时髦去附近露营，老五跟丽英开玩笑说，“跟你在一块儿，感觉年轻了好几岁。”

丽英也很感慨，“如果早一点我女儿还没工作，我也没这心思，如果你儿子在身边你也不一定会有想要找对象的心情，总之，现在恰好。”

渐渐的，小区里的人都知道他俩的事了，自然也知道老五的儿子不同意，他们都一致认为老五不会跟丽英结婚。

他们认为结婚，自然是丽英占便宜，所以丽英主张不结婚，就不会有谁占便宜，不被人诟病，可以不顾一切只为感情在一起。

可是老五呢为了表示诚意，提出要跟丽英结婚，结婚可以光明正大在一起，她也不能反对。

可谁知道，就在老五打算跟丽英结婚的时候，突然病了，去医院一查竟是尿毒症。

丽英一听慌了，替他心疼得直掉眼泪，丽英的女儿知道后，一改之前支持的态度，劝丽英不要结婚，毕竟这个病是无法治愈的，一结婚她就脱不了身了。

丽英自然知道女儿的意思，可是不管结不结婚，她都不能放着老五不管。

可是老五，不肯跟丽英结婚了。

老五的用意，丽英自然知道，不过是怕拖累了她。

可是越这样，丽英越难过，之前约定婚纱照已经交了钱，丽英提议钱都交了去拍吧，老五不肯去。

老五的儿子知道他生病后，也回国了，说要带老五去国外治疗。

见了丽英也不客气，冷嘲热讽，“不是说要结婚吗？现在怎么不结了？”

老五气得脸色铁青，“是我不结，我怕拖累人家！”

儿子不说话了，丽英说，“结不结婚，我都可以照顾他。”

儿子说，“去国外吧，医疗先进。”

老五不说话，丽英心一酸，背过身去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老五不想去国外，一是不想给儿子添麻烦，二是舍不得丽英，可又怕拖累了她，他相信丽英对自己的感情，不会放任他不管。

最后的最后，老五还是决定跟儿子去国外，临走前他儿子以最快的速度把房子卖了。

老五眼含热泪，跟丽英说，“现在不是流行姐弟恋吗？你还年轻，再找一个。”

丽英狠狠含住眼泪，老五怆然道：“找一个健康的……”

丽英说，“能不能不走啊？”

老五哭了，儿子在一旁冷眼旁观，“我妈走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伤心。”

儿子说的不假，妻子得的喉癌，病了好些年，老五跟妻子感情不深，尽心尽力照顾了那么多年，后来不能吃，每天用导流管喂，给妻子擦洗，也确实疲倦了，妻子走的时候，他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了。

儿子着急去国外，老五走得很仓促，有许多话都没来得及跟丽英说，他发很长的微信给她，讲遇到她以后，这一年抵得上过去许多年，也能慰藉他往后许多年。

最后一句话是：丽英，一定要好好生活。

丽英送他去了机场，挥手告别的时候，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他们的爱情在最美好的时候骤然而逝了。

老五没带太多行李，但带上了丽英送他的那一条羊绒围巾，他去国外后，跟丽英仍旧有联系，但丽英能感觉到他刻意的冷落，大概是想让她早点忘了他吧。

丽英总跟他聊开心的事，发现楼下的面馆关门那天，丽英发微信告诉他，两人都哭了。

后来，渐渐的联系还是少了，丽英的心也空了。

老五离开后，丽英在小区里走的时候，总有种会碰见他的预感，可却再也没碰到，有时候她走到他的楼下站一会儿，听说已经有人搬进去了。

她知道，老五不会回来了。

大约是一年半以后，丽英早晨醒来收到了老五的微信，他说，“丽英，再见了。”

另外银行卡里收到了一笔转账，不多，一万八千八，给丽英女儿将来的结婚的心意。

丽英有种不好的预感，发消息过去，果然已经无人回复，打电话也没有人接，待到三天后，那头回了消息，是老五的儿子回的。

“阿姨，我爸走了……”

丽英看着这一行字，顿时大脑一片空白，许久许久才落下泪来。

她问，“怎么会这么突然？”

“老五”回，“突发心衰”。

丽英看着这句话，觉得好像还是老五在给她发消息，也许是老五恶作剧，她想象着他当得有多难受啊，还给她发了一条微信告别。

丽英上着班，超市人来人往，她忽然蹲下来失声痛哭。

遇见老五，她一点儿也没后悔过，只空留余生的遗憾。

此前，她一直不愿意相信老五走了，而此刻，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再见啊，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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