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我终于说服我妈,年前来广州玩一趟了。
 
挂断视频后,第一时间通知给了还在学校的男友,接着,盘算起那一天到来前,我该做什么。
 
从进门开始,鞋柜里明显不是我的尺码的鞋子,要提前让男友带走。门后男友的行李箱,漱口台上的第二支牙刷,带走。
 
卧室墙壁上的合照,浴室门上男友写的「洗澡前先关热水器!」的便签,提前撕下来,夹到书里,再把书塞到书柜最里面。
 
我像凶杀现场的探员检测鲁米诺反应一样,检测着房间里,那些可能会暴露男友存在的痕迹。
 

 

我 27 岁了。在我妈眼里,我还是没谈过恋爱的纯情处男。
 
发现这一点是今年过年的时候,表哥喝了几杯白酒,揽住正嗑瓜子的我,语重心长,说这社会,一个人过,不容易的,还是要给自己找个伴。
 
接着话头一转:
 
我知道我们农村人走出去,心里会自卑。但你看我,不也死皮赖脸把你嫂子追到手了?主动一点,不要怕被拒绝,又不会少块肉。
 
那时候,我妈就坐在旁边,眼神很关切。
 
我很震惊,不知不觉,我所了解的自己与家里人对我的认识之间,已经有了天堑。他们像在追一部剧,刚看到主人公大学毕业后,就被我夺走了遥控器关掉,人物的成长线到此为止。
 
这份割裂感过于巨大,以至于听到关心的话,我反而想笑。跟朋友开玩笑说,都不知道我在外面玩多大。

 
吉野贤治在《掩饰》里写,「我知道自己很长一段时间内仍会与这三个词共生——矫正、冒充和掩饰。」
 
我也是,且我做得还不错。
 
现在的我住在城中村的一室一厅,男友还在上大学,偶尔会过来睡几晚。
 
好几次,突然收到我妈的视频通话,我从床上蹦起来,朝一旁玩手机的男友「嘘」一声,冲到客厅桌前,捋几把乱糟糟的头发才接通。
 
我和他们每周视频一次,一般十几分钟,最多半小时。场景一般有如下选择:公司加班,刚出地铁,在外闲逛,在家躺着。他们眼中我的生活,大概也是这些场景的拼贴组凑。
 
有时男友在家,我就要考虑是在公司视频过去,还是出了地铁站后,一边接视频一边在附近绕来绕去,反复经过同一家便利店。直到他们说,还没下班/到家吗,快去吃饭吧。
 
地理上的遥远,和手机的取景限制,都为我的掩饰腾出了空间。
 
但他们就要来到我的线下了。
 
 
和他们不知道男友的存在不一样的是,我倒去过男友的老家好几次。
 
他家在茂名,那里有好几片干净宽阔的海滩,对我这个内陆人来说,海具有天然的吸引力。
 
第一次去,住在他家。想起朋友说他去女友老家时,女友爸爸一晚上检查了 3 次他有没有老实待在自己房间。这么看,被默认可以住同一间房的我们,像捡了什么便宜。
 
便宜也是有代价的。
 
男友的爸妈似乎不擅长应付我这个外人,大部分时候,他们说着我听不懂的方言,由男友翻译给我。
 
我想,也许是因为我的身份,不需要他们表达更多的关心。我是他的「室友」。
 
室友,真是个暧昧的词,意外在互联网上形成了一套看破不说破的默契。我觉得很奇怪,大家都知道这个词背后的指代,又都继续着这些称谓上的掩饰。
 
这个社会总是拒绝面对过于直白的真相,同时,伺机随时收走它所提供的灰色地带。
 
总之,光天化日,我只能做一个室友可以做的事。
 
吃鸡肉火锅时,室友妈妈给我夹了一大块鸡腿,咬上的第一口我就意识到,柔韧的鸡腿肉将与我脆弱的撕咬能力展开一场拉锯战。
 
把吃了两口的鸡腿放到室友碗里,不合适吧?我只好继续埋头撕啃。
 
再比如室友间,搭个肩膀可以,搭在腰上,会不会太亲密了?你和你的室友,也会在饭桌下悄悄勾手指吗?
 
我们就这样安分守己地度过了白天,深夜出门散步,走过一片黑黝黝的田间小路,在路灯照不到的墙角边,短暂结束了室友关系。
 
 
下一次想去看海时,我拉着男友说,不能告诉你爸妈我要去。
 
如果实在瞒不了,就谎称,除了我以外,还有两个朋友一起,所以你要和我们夜宿酒店。
 
那次我们住了两天酒店。第二天去海边时,男友说他妈妈准备了菠萝蜜,开车顺路回家拿一下。我坚持在离他家较远的巷子里停车,不陪他一同去。
 
没想到男友提着一大袋沉甸甸的菠萝蜜回来。他妈妈准备了四人的份量。
 
路上没能吃完的,我们寄存在了海边的储物柜。傍晚,从海水里上来,男友拎出那袋底部被压出一层黄色汁液的菠萝蜜,说还是把它吃完吧。
 
坐在海边的石凳上,摊开塑料袋,挨个往嘴里塞。尽管有些反胃了,但还是不能丢掉,也不能停下。
 
我想,我在努力咽下的,是一些难以言说的愧疚和委屈。
 
那时才明白了我害怕的是什么。是掩饰被看穿后,他家里人可能对我报以的仇怨情绪。是在他们眼中,我如何知晓一切,却仍假扮成乖巧的室友,当着他们的面,将这个家庭一步步拽向耻辱的漩涡。
 
对这份情绪的想象,让我下意识地想要削弱自己在他家人心中的存在感。
 
等我们吃完,天空与海洋都变成一片深邃的蓝色,我们静静地坐在原处凝望。不知为何,想起了我妈。第一次去海边,是初中和她坐了一天一夜的长途汽车去沿海城市看的。那天的海水远没有今天蓝。
 
我又想到,可能我真正害怕的,是卸下掩饰后,我爸妈的反应。
 
就像,我也一直在削弱我在他们生活中的存在感。
 
 
有了年初时的震惊,今年的很多时候,我都在试图朝他们更靠近一点。
 
给他们寄去应季的水果,夏天正热的时候,给他们挑一台能让他们关窗睡觉的空调扇。
 
前段时间和同事去澳门玩,晚上发了朋友圈,习惯性屏蔽了家人。一个小时后,觉得不行,又发了一条仅他们可见的九宫格。
 
截图两条朋友圈给朋友,让他们猜不同。聪明的朋友一语中的:给爸妈看的,没有和女生的合照对吧?
 
害怕他们哪天说出「你和照片里的女生看上去关系这么好,不能试着谈谈吗」,我的分享,仍然笨拙地掩饰着一部分。
 
看见朋友圈消息提醒里出现他们的头像,我还是感到安慰。
 
无论如何,过去那个害怕招架不住婚恋话题,所以索性减少聊天的我,开始尝试揭开更多的生活给他们看了。
 
我染了发。视频里,妈妈「唷呵」了一声。以为她要责怪,结果她只是揪起自己的发尾,说,「你看,我这先前染的都快剪没了。」
 
差点要哭出来,说,「那过年的时候我们一起染。」
 
他们依旧爱问我的存款情况,叮嘱我省点钱,这个年龄要有点压力了。我不再不耐烦地敷衍过去,而是换上撒娇的口吻,说我工作压力够大了,别让我多一些压力了嘛。
 
他们露出无奈但热切的笑,说着「好好好」。
 
我开始怀疑,也许一直以来,我太过于关注那些需要掩饰的部分,以至于把掩饰当作了这段关系的重点,忽视了更多真实的情感交流。
 
这些爱意缓慢地向我流来时,我发现,我想要更多。
 
所以,尽管心情忐忑,我仍说服了爸妈来广州,并准备带上我生活的 55% 去迎接他们。
 
在那之前,也许我可以换个两室一厅的房子,然后,向他们介绍我的新「室友」。谁知道呢。



音乐 Julie Byrne - The Greater Wing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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