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念父亲,让我任性地选择了婚姻

父亲离开我们已10多年了,我时常都会想起他,很清晰地想起一些与父亲有关的往事。我想念他,并不是在每一年的父亲节前后,而是在日常任何一个时刻的某一个瞬间。

甚至于一个梦,都与父亲有关。

 

我于3年前检查出腰椎间盘膨出,住过院,做过各种理疗,一直未见好转。有一次做梦:父亲在乡下的老家厨房帮我煲治疗腰疼的汤,老屋的小门口有一个用水泥铺砌的简易露天灶台,父亲弯着腰在砍一块连着猪尾巴的骨头,他准备配以一些强筋骨的药材(记得有巴戟)煲汤……梦醒之后,我久久不愿意起床,一直在细细回味这些细节,它们是那么的真切。以致后来,我没有说给丈夫及兄弟姐姐知道,那晚自己做了这样一个温馨的梦!

从此,我腰椎间盘膨出的病症居然渐渐好转了。

  文 | 严桂利

编辑 | 邓宝君


父亲从来没有清闲过

 

父亲是非常疼爱他的儿女的。

我有一个姐姐一个哥哥,后来添了一个弟弟。父亲是家乡小学的民办教师,他为人善良,厚道朴素。他教书的方法有独特的一套,平时下午第三节是活动课,就给学生讲故事,有《西游记》《薛仁贵征东》《武松打虎》等,让农村孩子在他讲述的生动故事中痴迷神往。

 

如果说给我人生影响至深的,还是小时候父亲给予的文学滋养和熏陶。那时,家乡小学所有的学生都很喜欢上父亲的课,而家长对教师是非常尊重的,在物质匮乏的时代,他们感念师恩的最典型方式是送上一袋番薯、玉米,或几把时令蔬菜……父亲收到这些礼物时,都会很客气地推让,让乡亲们拿回去。他们当然不会拿回去,就悄悄地放在他的宿舍门口。

 

2005年至2010年,

母亲帮我带儿子的时候,父亲也搭把手帮忙

父亲对我尤其偏爱,在小我7岁的弟弟出生之前,他对我简直是宠爱。

我们家离学校有好长一段路。冬天,很冷,我不愿意起床去读书,父亲就一把将我拎起来,为我穿好衣服,背着我去上学。在父亲宽厚温暖的后背上,我还可以再睡一会儿。

 

那时,教师中午在学校的饭堂开饭,除了香喷喷的白米饭,还有几块肥猪肉炒蔬菜,用一只小瓦钵仔盛着,每人一份。父亲开两份饭,一份就是给我的。哥哥当时上小学三年级,就得自己走路回家吃。于是,有人就说父亲缺心眼,怎么说,学校的钵仔饭,应该留给胜仔(我哥的乳名)吃,才合情理。母亲也曾撇着嘴说我贪吃,说父亲偏心……但是,父亲不理母亲的嘲笑,他对外人就说,三妹(我的乳名)还小,理应照顾。

 

1983年,我弟弟出生了。因为超生,父亲的民办教师职务被免了。父亲于1969年初中毕业后,就在家乡的小学当代课教师。自从与母亲结婚,特别是几个儿女出生后,他就从一个文弱书生转型成一个农民。

 

在我的记忆中,父亲从来没有清闲过。

那一年,没有经济收入之后,家里很难维持生计,为了让我们能吃饱并上得起学(那时,哥哥已在县一中上初中),父亲毅然扛起柴枪,到离家很远的深山去割山草卖。当年家乡有几座烧瓦的瓦窑,需要大量的柴草,他每天挑100斤左右晒得半干的柴草去卖,就可以得到5元钱报酬。

 

身材单薄的父亲每天早早出发到大山里,割下一大堆柴草在原地晒着,然后将前一天晒干的柴草捆得结结实实,用柴枪穿过,挑起,绕过一座座山坳,穿过山涧,蹚过溪水,再穿越一片片田野和一座座村庄,摇摇晃晃地走上几十里崎岖不平的路,直到傍晚时分,才挑到本村不远处的烧窑柴草收购处。

 

父亲卸下柴草,同时也卸下一整天的疲惫与辛劳,收获一张薄薄的5元钞票,然后满足地收拾柴枪草绳,大步流星地往家的方向走……那时正是夕阳西下、牲畜归栏、炊烟袅袅,想必,那一刻,父亲是满意的,因为他通过自己的努力,换得一个男人卑微的尊严,支撑起一个家庭的生计,挣来子女读书求学所需的费用。

2010年,弟弟在华南理工大学毕业,父母受邀参加毕业典礼

 

我开学就是父亲最难时

 

要知道,父亲当教师时,我们上学是不用交学杂费的,他没有这份职业后,一连串的困难就接踵而来。他从教师变为担柴草卖的农民,多少会遭人白眼。可他完全不顾这些,只要天气好,他的心情就好,从来不在我们面前说过累。遇到下雨天,他就很无奈,只好扛起锄头到田间地头去侍弄一下庄稼。如果很长一段时间天气不好,他就很懊恼,会感叹一下,骂几句老天爷。

 

有一年冬季,天气不适合去割山草卖,父亲就求一个专门帮人家盖房的泥瓦匠老师傅,恳求人家带他去做小工,最终如愿,每天有微薄的收入。那个冬季,我感觉父亲性格都开朗了很多,因为他觉得自己有了一份工作,可保一家温饱。

 

再后来,父亲有一次上街去赶集,偶遇他的中学同学,该同学的父辈是当地镇上的,他家在镇上临街开了一间小饭馆。老同学寒暄过后,得知父亲的困境,这个同学当天就让父亲留在他们饭馆帮忙做杂工。晚上回到家,父亲兴奋地与母亲讲起当天的经历,好似故事一样巧合,令我们也非常开心。从此,父亲就住到镇上,为同学打工,得到一份体面的报酬……父亲每隔一段时间回一次家,当然也会带回一些好吃的。

 

父亲时不时捎回来一些好消息,又说他同学的儿子读书不争气,成绩上不去,同学知道他曾是老师就请他辅导儿子。于是,父亲白天在饭馆打工,晚上就辅导同学儿子功课。

 

不过两年后,父亲同学的饭馆经营不善关门了,父亲也就回家了。家乡的小学如果有哪位老师生病,或女教师生小孩休产假,父亲就被聘去当一年或者是一学期的代课老师。

 

多年以后,因乡村缺教师,父亲在一位老同行的极力推荐下,又回去教书了。那时,我们都长大了,姐姐外出工作,哥哥也上了大学。从此,父亲才算体面地过上舒心的日子。

 

2020年8月,我带儿子陪母亲出去旅游

受父亲影响,我初中毕业时很想考师范学校,当一名正式的人民教师,但事与愿违。初三复读一年后,我考上了中专。那时上中专需要转户口,办手续得3500元,对于当时作为民办教师、每月只有300多元工资的父亲,这笔钱很难拿得出来。好在姐姐已工作,支持一部分。临开学时,父亲厚着脸皮去找学校会计,央求预支了两个月工资,又卖掉几百斤稻谷,才凑够了钱给我转户口办手续。接下来的3年,每一次临近开学,都是父亲最难的时候……

 

在20世纪90年代,我上3年中专费用花了好几万元,村里有人说闲话:用这几万元供一个女儿读书,不如建一栋小楼房。父母没有理会人家怎么说,他们含辛茹苦供我上学,是希望我毕业后可以找一份固定工作,甚至嫁到一户好人家。

 

又一次事与愿违,我丈夫并不是母亲的理想女婿。我们恋爱时,母亲各种阻挠,老是拿父亲不够严厉不够负责而任由我如此任性做文章,各种大闹、折腾。那时,父亲也很无奈,劝我不可能,劝母亲更难。后来听父亲讲,那段时间母亲半夜三更睡不着,推醒他,一边骂一边哭……

 

2005年冬天,我在母亲万分不情愿的状态下,举行了简单婚礼。随后不久,我儿子出生了,母亲慢慢接受了现实,帮我带小孩……我结婚后,哥哥也在城里买了商品房,偶尔将父母接到城里住一段时间,农忙就回老家。

2023年7月,我与丈夫在山东曲阜孔子博物馆留影

愿父亲不再那么操劳

 

2011年国庆节前,父亲突发脑出血。从发病到送医院抢救不到6天时间,刚过六旬的父亲就这样永远离我们而去,留给我们沉重的悲痛和无限的悔意。我们就不曾想到,父亲再能干再坚强,也有轰然倒下的一天。这个沉重的打击,让我在好长一段时间内,都不愿去接受这个事实。

 

在父亲弥留之际,母亲一再坚持要将他接回老家,因为那里有一间是属于他俩一砖一瓦盖起来的土坯房,那里留下父母共同构建的生活印记和我们成长的足迹,只有回到那里,父亲才算真正“回家”了。

 

那天刚好是台风过后的暴雨天气,父老乡亲们冒着风雨为父亲处理后事。

当晚我和小弟一直在父亲的灵前守孝,窗外的雨水淅淅沥沥,我的心绪一片茫然,只见门外一团漆黑,人生还未曾面对过如此的凄凉、可怕,姐弟俩一直在喃喃地叙说着父亲的往事……

 

直至一夜大雨过后,东方破晓,一团又一团很大的白云从门前的竹林子飘过,我才浅浅地有了些许安慰,或许父亲的亡灵已从人世间超脱,随着那天空中的白云去周游世界了。如果真的有另一个世界,我愿父亲从此不再那么操劳。

 

如果父亲是一条河流,我有幸是其中的一沙一石,这生感念他的滋养与宠爱,让我们在那样艰苦的环境下茁壮成长。同时,我们也秉承他的良善与厚道,脚踏实地做人,勤勤恳恳做事。

 

永远怀念我的父亲!

《家庭》特约撰稿

严桂利

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阳江市作家协会副秘书长,现任阳春市文化艺术中心副主任、阳春市作协主席。著有文集《千里之外》、评论集《不为繁华易素心》,长篇历史纪实小说《李惟扬传奇》于2020年改编成大型本地题材粤剧。

(原载《家庭》杂志2023年第17期)

视觉 | 刘武华

检查 | 欧阳可翀

审核 邓宝君

终审 张佩玲

本文为原创内容,版权归《家庭》杂志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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