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已经26岁了,竟然还没有过初恋。即便,我以为我谈过4次“恋爱”。我小时候在中山三院被诊断为疑似阿斯伯格综合征,初中在广东省人民医院诊断ADHD,大学时被深圳康宁诊断为自闭症谱系障碍。第三个是视我为哥们的师兄。
第四次是一位小我4岁的网恋对象。高中时,我曾经迷恋一个女孩,虽然我们不同班,但我总会在做广播体操时全程遥遥凝望她。每天午睡起床,我去上课的路上会经过她宿舍,她又睡在靠走廊窗户的位置,我便早早起床,在她离开之前抵达那扇窗户,珍惜这匆匆一眼。刚好报了同一门选修课,上课时,我总是忍不住回头看她,每一瞥都让我心脏怦怦直跳,甚至脸颊发红发烫。我向她曾经的同学、舍友打听她的一切。我关注了她的社交账号,翻看了全部的公开内容。见不到她时,我总想着她,哪怕睡着了,也总会在梦里和她相遇。我幻想着我们的关系进一步发展,更加靠近、更加亲密……虽然我们都是女孩子,但我相信,爱情不应该被性别束缚。确定了我的心意,我就去跟她告白。我跑到她宿舍,当着她全部舍友的面,把我背好的很长很长的告白词说给她听。我当时一点都没觉得害怕或者羞耻,只是很紧张能否流利地把准备好的台词说完。结果,她说我是一个奇怪的人,如果想跟她做朋友,先变成一个正常人吧。我很伤心,但还没死心,我觉得我们相处得还不够久,之后还跟踪她,直到后面慢慢兴趣减退了,就没再老想着她了。后来,我详细了解了自闭症,跟网友们讨论时大家聊到,这可能是特殊兴趣,只是对象恰好是一个人。那种异常到接近变态的迷恋竟然“不是爱情啊”,他们这样跟我说。我那么想要每时每刻看到她,和她一起上课我觉得幸福又紧张。言情小说里描绘的“脑海里总是浮现ta的身影”、“看到ta心脏怦怦直跳”我是真的体会到了。我是那么想要深入了解她,那些爱情电视剧里不都有“我想要更加了解你”这样的告白语句吗?可是,没有人给我解答,他们告诉我爱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高三到大一期间,我每个周末都去儿童福利院做义工,因此喜欢上了一个12岁的脑瘫孤儿。特殊孩子不好带,刚开始我跟他说话,他不理我,我跟他互动,他也不睬我。每次活动结束我都跟义工前辈发长篇大论的哭诉留言,请她们帮我分析他为什么这样“冷酷”对待我。我在图书馆不断查找各种书籍,学习如何更好与他沟通相处。我将我们两年相处的点点滴滴写成了几十万字的日记,不断分析、总结每一个相处的细节,试图破解他每一句话、每一处表态背后的想法与意味……在付出了许多耐心和包容后,他慢慢接纳了我,对我露出笑容,跟我讲他看过的动漫剧情,之前福利院的生活,甚至是他被遗弃前的家庭故事——这些,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跟福利院弟弟的唯一一次出行,也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后来,他转去了另一所不允许义工进入的福利院,我再也没有见过他。我第一次被一个人真正信任、接纳、喜爱,我心中感到了莫大的喜悦与幸福。书上说,爱情是无私的奉献、不求回报的付出、是对一个人的包容与忍耐,我都做到了。书上说,爱情使人感到温暖、炽热、幸福与喜悦,我确实感受到了。书上说,爱情使人进步,变得更好。我的确因为他,破解了对人类情感的无知无觉。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除了我以外,其他人都只是NPC,没有自己的感情和思想。可是,义工前辈们跟我说,这不是爱情。而是因为我是独生女,没有弟弟妹妹,所以把服务的孩子当成了弟弟妹妹,对他产生了亲情。因为要筹备自然教育课程的手工材料,加上我和师兄都是自然爱好者,我们两个人曾一起在公园闲逛,捡果子树枝、研究植物、观鸟、聊天,就像大多情侣一样。
在我设计的植物手工课上带孩子们做出来漂亮的植物花环~我还去过他租住的房子,我们两个人一起做手工,买菜炒菜做饭。我们经常一起吃饭,有时是他请客——我帮他做了一些工作,但没有算工资,所以饭钱他来出。他甚至在回老家后把租的房子钥匙给了我,我帮他的植物浇水。我不服气,我跑去问另一个曾多次跟我一起出去观鸟的男同学,结果他说:“我一直把你当哥们。”我很震惊,他是单身男性,我是单身女性,我怎么就成了他哥们?“爱情的感觉。这个……就是一种感觉,没法描述啦。”我找了个网友,他跟我同城,小我四岁,还是个大学生。这点年龄差无所谓,三毛还比荷西大10岁呢。我抱着网恋奔现的目的加了他,经过几个小时的交流,我们互相了解对方的情况、交换了彼此的价值观,发现我们都喜欢猫和艺术,都在摸索未来的发展方向,我想两个人将来可以互相为伴、共同探索。我开始幻想两人一起的未来生活,忽然感觉到了害怕和恐惧。我意识到我会脱离现在舒适的生活,我可能得离开我出生长大的城市,可能要接纳包容对方不一样的生活习惯和三观。我不能再只考虑我自己,也要为另一个人考量、退让……我试探他是否可以跟我开始网恋,他竟然回复:“我不想,我觉得你有点太幼稚了。我不想和小孩儿谈恋爱。”那时我已经大学毕业两年了,他还是个大学生,我大他4岁。我,甚至不能让一个未曾谋面的网友,一个渴望网恋奔现的网友想要“谈恋爱”。我开始转为理论研究者,试图弄清楚为什么我无法拥有爱情。很多关于爱情的释义里都提到“爱情的基石是性。”这让我感到恶心、厌恶、恐惧。我不明白,为什么两个人要做那样的事情,可能传播疾病,可能让对方不舒服。为什么不自己解决?时间地点自己定,手法、力度自己掌控。不必麻烦对方服务自己,也不会苦恼无法让对方舒服和满意。对了,接吻也很容易传播疾病,非要表达爱意的话,亲额头或脸蛋不是更好吗?很多爱情片里都有牵手的片段。我试过牵我朋友和我妈的手,结果觉得走路碍手碍脚,躺床上影响翻身睡不舒服,夏天还很热,出了汗黏糊糊好难受。很多人告白求婚要拿一大捧花,买钻戒项链。但我觉得这样好浪费,我喜欢蔬菜捧花,捧完了还能炒菜吃,不会浪费,还得用报纸包,环保。钻戒项链什么的戴在身上好不舒服,还很贵,这种华而不实的奢侈品根本没必要花钱。很多人秀恩爱会分享日常问候的聊天记录,早上起床问一句,吃饭分享吃了什么,晚上互道晚安。我只觉得好麻烦,都是成年人,吃饭睡觉都要报告,不累吗?两个人生活,要互相接纳对方的习惯,这可能会影响你原本安稳有序的生活,甚至对方会给你带来许多麻烦,打破你的规则,占用你原本给自己的时间和精力。此时此刻,我才终于意识到,原来我想要的并不是爱情。只因为爱情常常被描绘成为世间最美好的事物,所以在我心中种下了渴望的种子。只因为看到别人幸福的模样,我羡慕了嫉妒了渴求了,所以想得到。只因为我害怕爸爸妈妈离开后没有人能陪伴我,所以希望能有人一直陪在我身边。可并不一定是爱情,可以是亲情、友情,可以是纯粹的爱,也可以超越种族,来自于非人类的动物。甚至未必要去爱别人,你也可以爱自己。也许,对于自闭症谱系的我来说,终其一生也无法理解爱情。但我希望,不要有人以此指责我:没谈过恋爱的人生有缺憾。从降生于世的那一刻起,我就是缺憾本身了。正因为我们背负了许多不幸,承担了基因进化道路上的失败,才会有人享受健全与爱情。但我们,一样可以拥有幸福的人生。不依照世俗的标准,也不听凭世俗的评价而生活。最后,我很想问问大家:
爱情到底是什么?我的爱情之路究竟是因为缺失了什么,才会如此坎坷?
谱系人士是否也能够拥有爱情呢?我这一生,还有机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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