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欲横流,自我存在明月上——《恋爱的犀牛》之我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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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精读文学名家著作,《恋爱的犀牛》(下文称《恋》)是中国国家话剧院编剧廖一梅的处女作,也是她的成名作与代表作。《恋》是一部话剧,首次于1999年6月北京青艺小剧场上演,至今24年,共上演9个版本,3000多场,是中国演出场次最多,演出地域最广,票房长盛不衰的剧坛奇迹。作为一部先锋戏剧剧本,《恋》以犀利而无畏的姿态探讨痛苦、坚持和孤独,突破性的诗性台词成为一代文艺青年的集体记忆,也见证了无数人的成长,影响着几代人对爱情、对梦想、对自我的诠释。
《恋爱的犀牛》是一个关于爱情的故事,讲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为她做了一个人能做的一切剧中的主角马路是别人眼中的偏执狂,如他朋友所说过分夸大一个女人和另一个女人之间的差别,在人人都都懂得明智选择的社会,算是人群中的犀牛——实属异类。
《恋》被誉为“年轻一代的恋爱圣经”,却不止是关于爱情。正如上文所说,爱情在本书中只是一个意象,一个媒介,仅仅是最为表面,最肤浅的理解。它可以被理解成是梦想,是坚持,是勇气,是一场寻找并确认自我存在的旅途。
马路和明明是各自爱情里的英雄,他们有响亮的口号、从不变更的信仰与生活的热情,他们敢于投入所有的热情面对一个徒劳的爱人。在日复一日无止境的追求里,最初的“爱情”不再具象。中间有一段明明拒绝马路时,马路所说的台词:“什么东西能让我确定我还是我?什么东西能让我确定我还活着?-﹣这已经不是爱不爱的问题,而是一种较量,不是我和她的较量,而是我和所有一切的较量。我曾经一事无成这并不重要,但是这一次我认了输,我低头耷脑地顺从了,我就将永远对生活妥协下去,做个你们眼中的正常人,从生活中攫取一点儿简单易得的东西,在阴影下苟且作乐,这些对我毫无意义,我宁愿什么也不要。”其实到这里作者已经非常鲜明点出爱情或者爱情的结尾不是本书的重点,马路偏执的爱着的对象,除了明明还有他自己。世上80亿人,如何区别一个人,与另一个人?如何证明,“我”曾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以某种强烈的方式证明。爱情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个标尺,但也只是一个标尺而已。所以谈论“马路和明明为何陷入爱情”其实并不重要,他们两个人都是看准了一个机会就跳下悬崖。
痛苦永远是最鲜明的,把自己与其他人区分开来的标志。什么能使你与众不同呢?额头印刻的倔强与痛苦就是。这就是马路和明明。他们的痛苦让他们鹤立鸡群、熠熠生辉,跟所有人都不同,充满了生命的力量。
罗曼·波兰斯基在他的回忆录里说:“我懂得了爱情与喜剧、体育和音乐没有不同,在享受爱的同时,人们可以感到生活轻松自如……”与此相反,杜拉斯说:“爱之于我,不是肌肤之亲,不是一蔬一饭,它是一种不死的欲望,是疲惫生活中的英雄梦想。”爱是自己的东西,没有什么人真正值得倾其所有去爱。但爱可以帮助你战胜生命中的种种虚妄,以最长的触角伸向世界,伸向你自己不曾发现的内部,开启所有平时麻木的感官,超越积年累月的倦怠,剥掉一层层世俗的老茧,把自己最柔软的部分暴露在外。因为太柔软了,痛楚必然会随之而来,但没有了与世界、与人最直接的感受,我们活着是为了什么呢?[1]主创很善于将抽象的思想用灵动的语言充满画面感地呈现于众,并用一些尖锐的字眼直戳人心最柔软的部分,这部分因为复杂、讳莫如深进而很少被关照到。当台词直击这些细腻处,给人的感觉是:先是一阵被“抽打”的痛感,紧接而上的是人性黑暗深处终于被照进一束光亮的治愈感。
拥有最多光阴挥霍的年轻人,如果能像马路一样热烈偏执的去勇敢追求坚持一件事,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因为人的生命中总有一些东西是值得坚持、可以坚持的。东方有夸父追日,西方有西西弗斯推石,哪怕身处阴沟之中,仍有人仰望星空,追求心中的明月。
二
从语言上分析,诗化散文化的语言为整部剧带来浓厚的文学色彩与人文气息。其在富有哲理的诗体语言下书写着现代人逼真自然的生活[2]。其中的经典台词即便脱离剧本,也具有独立的审美价值和文学价值。马路在描述明明在自己心中的感觉时,多用连续的形容词和名词直抒胸臆,如最有名也是本人最喜欢的一句,“你是我温暖的手套,冰冷的啤酒,带着阳光味道的衬衫,日复一日的梦想。”作者从触觉,嗅觉,视觉多方面进行描写,采用生活中的意象,加深了最后“梦想”一词的力量感与震撼。
大段排比句的使用增强了语言为本剧带来的画面感,更强化了人物内心世界的细致刻画。“忘掉她,忘掉她就可以不必再忍受,忘掉她就可以不必再痛苦。忘掉她,忘掉你没有的东西,忘掉别人有的东西,忘掉你失去和以后不能得到的东西,忘掉仇恨,忘掉屈辱,忘掉爱情。像犀牛忘掉草原,像水鸟忘掉湖泊,像地狱里的人忘掉天堂,像截肢的人忘掉自己曾健步如飞,像落叶忘掉风,像图拉忘掉母犀牛。忘掉是一般人能做的唯一的事,但是我决定不忘掉她。”九个“忘掉”和六个“像”的比喻,在痛苦中缅怀快乐,记住快乐,“残忍”地对待自己,让人在事实与意志力的较量中来来回回。没赢时人们可以不认输,可是输了之后我们该如何面对失败?就像圣地亚哥拖回鱼骨架一样,人类的勇气总是令人兴奋地震颤。
从情节分析,碎片化的叙事让《恋》与众不同。它摆脱了传统戏剧的逻辑冲突,在弱化情节及人物关系的方式下进行叙事。全剧由二十多个这样没有明确故事线索的碎片组成,舞台时空在不同人物的自由讲述中来回跳转。看似凌乱、无序的时空切换,实则以人物的意识流动状态来完成结构。这些并非跌宕起伏的情节,但以更加关注人物精神状态的方式打破了固有舞台空间的限制,在欢笑、悲伤、无奈与感慨的情感变换中与观众生成了流动[2]。
从剧本立意分析,《恋》既没有连贯的事件和情节,还有意模糊了人物形象,淡化了人物的典型性格。剧中人不再是具体所指,确切地说更像是一种代表性的符号。故事情节虽然是围绕着马路和明明之间的爱情展开的,但它的主题并不是说爱情。编创者只是借用爱情这一躯壳来表达一种精神、一种执着的精神、一种坚持到底的决心以及对待不可抗拒的命运的倔强态度。这种精神的力量使得一个简单的爱情故事显得意境深远,开阔博大。正如马路所说的那样,“爱她,是我做过的最好的事情”,至于结果并不重要。《恋》所要表达的精神指向高度契合了当代青年人的精神诉求,困惑、迷茫、渴望,这些人生体验与剧中的“马路”何等相似[3]。
三
这是一个物质过剩的时代,这是一个知识过剩的时代, 这是一个信息过剩的时代, 这是一个欲望过剩的时代,这是一个脚踏实地聪明理智的时代,而所有的故事都发生在这样的一个时代。1999 年前后,我国经济进行了较大规模的市场化改革,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开启了经济社会发展的新篇章。“金钱至上”的大环境让不少都市男女在“爱”这件事情上陷入迷茫。“爱”,小到个人爱好、友情、爱情,大到人生观、价值观,每一个摆在面前的选择,是要以金钱利益为参考,还是依据什么?《恋爱的犀牛》在这个时代,用一段看似无厘头的爱情桥段,对观众进行了一番“爱的教育”,试图告诉观众 在当下纷繁复杂的生活圈中,要认清自己内心最纯粹的欲望,把握住最真实的爱,拥有它可以摆脱浮华的迷茫,生活得更有质感[4]。现代社会人们早已越来越少说“爱”,送花和誓言都只是表达感情的方式而已。每个人都是渴望爱与被爱的,我们所寻找的自我,绝不是存在于无尽物欲中,财富是意义之桥,跨过这座桥,我们终要与另一头明月上的自我相见。马路所思考的问题也不仅仅是一个爱情选择问题,同时也是对人的拷问:在现代社会,是跟随物质化的步伐,做一个“实用的人”,一个别人眼中的正常人?还是要坚持自由、坚持梦想?《恋爱的犀牛》折射了物质时代的困惑,同时也追问了人生问题,人到底该如何生存?
中国式现代化是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协调的现代化。中国式现代化,既要物质富足,也要精神富有。“我们要建设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不仅要在物质上强,更要在精神上强。”西方国家在推进现代化进程中,由于意识形态和社会制度的原因,见物不见人,重物质而轻精神,伴随而来的结果是物欲横流、私欲膨胀,信仰缺失、精神贫乏,生活颓废、道德沦丧。虽然这种情况在中国较少,但并不是灭绝了。所谓"明智",便是不去做不可能、不合逻辑和吃力不讨好的事,在有着无数可能、无数途径、无数选择的现代社会,人人都能找到自己的最佳位置,都能在情感和实利之间找到一个明智的平衡支点,避免落到一个自己痛苦别人耻笑的境地。
这是马路所不会的,也是我所不喜欢的。不单感情,所有的事都是如此——没有偏执就没有新的创举,就没有新的境界,就没有你想也想不到的新的开始。“爱,可以帮助你战胜生命中的种种虚妄” 这里的“爱”不仅仅是指爱情,是广义上的爱——发自内心不计较结果地去付出,它实则是一种当代人渴望并需要的力量、能量[5]。
正如周玉琳所说:“我们就是马路或者我们潜意识里都想成为马路,因为我们都好想坚持一种东西,忘我地投入,忘却生命终极的追问,忘却一切杂俗纷扰,淋漓地燃烧一次生命,轰轰烈烈的活一次。然而悲哀的是,常常我们找不到值得坚持的东西,或是没法让我们盲目的坚持一件东西。我们是缺乏信仰的一代[5]。”《恋爱的犀牛》最后也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关于选择的答案,而是将问题呈现出来,留给观众去思考。
确认自我的标尺有很多。为别人而活?为自己而活?如何确认自我价值?马路通过爱来区分自己和大黑牙刷等人,张桂梅坚持对党的信仰和承诺在托举大山女孩中实现自我;中共在让中国人民过上好日子的同时也就推动了世界和平发展,资本家为追名逐利毫不怜惜平民性命,拉低世界人民福祉。物欲横流中,吾心安何处?李白用明月指故乡,张爱玲用白月光指失去的仍挂念之人,毛姆用月亮指理想。依我看来,自我当存在于明月上。
参考文献
[1] 廖一梅.恋爱的犀牛[M].长沙:湖南文艺出版社,2017,8
[2] 抽象与灵动_先锋戏剧《恋爱的犀牛》的诗意阐释_姚羽佳
[3] 在探索中前行 ——浅析当代戏剧实验的典范之作《恋爱的犀牛》_左珊
[4] 话剧《恋爱的犀牛》感性地呐喊出存在主义_文秋霖
[5] 先锋戏剧《恋爱的犀牛》的艺术魅力_陆淑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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