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若鱼

来源:陈若鱼公众号


01
2013年夏天,周裙遇见赵子昂。
她在路边一家旧书店瞎逛,买了几本打折的书,用尼龙绳拎着一捆书去坐公交车,硌得手疼,不时停下来休息,忽然间有人凑过来问要不要帮忙,她瞥过头循声望去,是一个年轻男人。
周裙心想,自己需要帮忙,也成全一个人的善意,挺好。
于是她咧嘴笑,“到前面公交车站。”
为了避免尴尬,两人在短暂的路途中交谈了几句。
男人用略微赞扬的口吻说,“现在看书的人不多了……”
周裙嗯了一声,心虚地没再接话。
其实她也不爱看书,只是单纯地喜欢买书,摆在硕大的书柜上,好让家里看起来不那么空。
房子是爷爷留给她的,很大,足有一百六十平,爷爷已经去世好几年了,她跟父母一起去国外定居,今年她一个人回国,探亲收拾老房子,然后打算住一段时间。
到了公交车站,周裙道了谢,男人蹲下来歪着头从侧面看了一下书脊,大约是想看她看的什么书,看到《荒原狼》,一脸惊喜地看着她,说:“我也有这本儿,还没看完,写得特别好。”
周裙笑了笑。
等车的间隙,俩人又不着边际地闲聊了几句,男人的车先来,他似有些意犹未尽似的上了车,上车后隔着车窗对周裙挥了挥手,说了一声再见。
萍水相逢而已,也许再也不会见面,他竟跟她说再见。
周裙恍神的空隙,“再见”两个字卡在她的喉咙里还未说出去,车子已经开走了。
她吞下了这一句“再见”,却没想到他们真会再见。

02
那是9月了,石家庄已经开始冷了。
周裙回国后一直没有找工作,在网上接了一些翻译的小活儿,最近她爸妈之前在国内的朋友,听说她回国后,请她帮忙辅导孩子的英语课。
那天是她第二次上门授课,刚走进小区,就听见有人叫她,起初她其实也不知道是在叫她,只听见几声“哎,哎”。直到有人跑到她面前来,她警惕地望着对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好巧啊,又见面了。”
小区里灯光昏暗,周裙还有些发愣,对方又说,“我帮你提书来着。”
对方一脸期待地看着她,眼里仿佛有星辰闪烁,直到周裙有点想起了的样子,他又忍不住感慨,“真没想到还能见面,太巧了。”
时隔两个多月,周裙想起来了,但没有他这样激动,可她如果太过于平静未免有些不近人情,于是她也笑了,“是啊,好巧。”
男人还在喋喋不休地说,问她为什么来,她都一一说了。
她走到楼道前,男人指了指其中一栋告诉她,“我就住那一栋802。对了,我叫赵子昂。我爸喜欢历史,喜欢赵子龙,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周裙笑了,笑他真是个热情的人,她说,“我叫周裙,裙子的裙。”
赵子昂夸道,“好特别的名字啊,真好听。”
周裙有些难为情,“我快迟到了,下次再聊。”
赵子昂拿出手机二维码,对她说,“加个微信吧。”
周裙下意识照做,等加完微信道别完,她一个人在电梯里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想,加微信干嘛,她应该找个理由搪塞过去的,因为待到春节她就要去加拿大了。
当晚,赵子昂就给她发了微信,问她荒原狼看完了没。
周裙尴尬地说,“还没看。”
赵子昂又扯了特别的话题,跟她聊了好一会儿。
睡前,周裙有些难入睡,蓦然想起了赵子昂来,他留着寸头,瘦长脸,单眼皮,秋天了还只穿了一件薄外套,接着周裙拐着弯地又想起了一个小学男同学,跟赵子昂一样单眼皮,也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思绪乱飞,周裙更睡不着了。
她想起赵子昂提到的那本书,然后跑去书房从书架上找到那本《荒原狼》来看。
本意是想催眠,谁知看着尽入了迷。

03
周裙用两天时间看完了《荒原狼》,她很少看书这么专注,看完后怅然若失,于是她第一次主动给赵子昂发消息。
两人聊这本书,来来回回竟聊到了晚上。
去授课那天,周裙又在小区里遇见赵子昂,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后来每个礼拜周三周五的授课,她都会在小区里见到他。
十月初,国庆结束后的第一周,她竟然没见到他,心里涌起一阵失落。
她忍住没问他为什么没在,成年人的生活哪有一成不变的,没想到赵子昂主动发消息给她了,他说他还在老家。
赵子昂的老家是晋州。
他说,他爷爷病了,他要陪爷爷。
周裙安慰了他几句后,不知道说什么,又很想继续聊天,于是她说起了她的爷爷。
从小她的父母就在北京工作,她跟爷爷长大,爷爷是军人,她几乎是在家属院里长大的,爷爷也最疼她,爷爷说等她大学毕业后,爷爷正好退休,带她满世界跑一跑。可是她18岁那年,爷爷查出肿瘤,不到半年人就走了。
周裙说着仍忍不住流泪。
他要陪床,她就陪他聊天,两个人聊爷爷,聊得都心酸了,又聊了许久,那一次他们破天荒地聊到了凌晨,仍意犹未尽。
睡前,赵子昂的样子像是刻在了她的眼睛里,闭上眼仍看得见。
那一刻,她忽觉自己的心仿佛被温柔牵动着。
那晚,她梦见了赵子昂。

04
还好,赵子昂的爷爷病情稳住了,一周后他就回来了。
一下车,赵子昂就发消息给周裙,约她晚上一起吃饭,那天她本来有课,请了假去见他。因为每晚聊天和短暂的分别,两人内心亲近不少,可见了面又隔着什么似的,吃饭聊天都有些不自然。
但周裙内心深处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时时刻刻萦绕在她心里。
他问她什么时候回加拿大,她也隐瞒了过年前回去的事。
这顿饭以后,俩人有空就一起吃饭,总有聊不完的话题,赵子昂上班的时候,周裙就坐在阳台的摇椅上跟他聊微信,去上课的时候,就跟赵子昂去吃火锅。
短短一个月,周裙胖了三斤半。
12月1号,石家庄下了雪,赵子昂打电话给周裙约她吃火锅,可是想去的店都订不到位置,周裙提出来她家打火锅。
赵子昂下班后,来找周裙,俩人一起去超市买食材,排队付钱的时候,周裙望着一对夫妻手挽手,也跟他们一样购物车里都是火锅食材,妻子跟丈夫说着话,两人脸上堆着笑。周裙没来由的竟有点羡慕。
两人冒雪回家后,赵子昂一进门就感慨,“你家好大啊。”
周裙客气地笑笑。
赵子昂跟周裙一起洗菜,切菜,擦桌子洗碗,等忙活完两人坐下来,桌上的火锅咕嘟咕嘟地煮着,整个家里都是热辣鲜香的火锅味,两人都氤氲在一片热气里。
他们一边吃一边聊,吃到了半夜,后来周裙吃火锅吃醉了似的,恍恍惚惚地聊起了自己家的事。
她这次回国其实不光是为了探亲和给爷爷扫墓,主要是为了逃避她爸妈,他们在闹离婚,闹得不可开交,她妈爱上了一个会写诗的外国老头,非要跟她爸离婚,他爸不答应,两人冷战,她实在闷得慌刚好辞职,就回国躲着了。
她在那边上大学的时候,也交往过一个加拿大男孩,但因为她被人歧视的时候,他没有挺身而出,所以她选择了分手。
周裙还说,她最喜欢的国内女明星是周迅。
像是交代过去似的,周裙什么都说了,连他像她一个小学同学都说了,接着在两人话题结束的空当,周裙忽然抬起头直视赵子昂。
“你喜欢我吗?”
赵子昂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喜欢,当然喜欢!”
周裙依然盯着他的眼睛,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热诚和满满爱意。
她说,“我也喜欢你。”
赵子昂害羞地笑了,眼里有盈动的光。
窗外雪积了起来,树杈上,屋顶上白茫茫一片,他们一起站在落地窗前看雪,赵子昂悄悄地试探性地握住了周裙的手,她的手很小,他的手很大,足以整个包裹住她的手,刚吃完火锅,室内暖气也很足,两只手汗津津的也没松开。
后半夜雪停了,赵子昂也走了,可周裙的心还怦怦跳着。

05
后来,赵子昂常常来看周裙。
周裙领着他去看爷爷的书房,不好意思地告诉他,其实那一捆书她只看了一本《荒原狼》,赵子昂很喜欢这间阳光充足的书房,他把摇椅挪进书房,他俩窝在摇椅上,他捧着书给周裙读。
读着读着他就低头吻她一下,到后来,他一停顿,她就知道他要吻她,主动抬起头下颏,有时候他故意停下来,看她抬起下颏,却不吻她,她睁开眼看他一脸憋笑的样子,羞赧地一下子红了脸。
那个冬天,晒着冬天的阳光,看着窗外残雪,听着麻雀叽叽喳喳地叫,在爱人的怀里听他读书,周裙在心里反复地跟自己说,“我要记住这一刻。”
到了年底,周裙也没有按照之前的约定回加拿大,一个人过的年。赵子昂问过她,要不要去他家过年,她觉得太快了些,就拒绝了。
赵子昂回去过年之前,特地来陪她,跟她一起包了饺子,给她准备了年夜饭,到大年三十的下午,他才匆匆赶回晋州。
说好了初八上班,初七先来找她。
可是,赵子昂的爷爷在春节期间突然去世了,等过了元宵节他才回来,一见面周裙就抱住了赵子昂,他眼睛红肿到整个人都憔悴不堪。
周裙安慰的话说了很多,也知道不见效,只是抱着他轻抚他的背。
赵子昂很久都没能走出失去爷爷的苦痛,周裙让他搬来跟她住,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抗,周裙陪他看电影,陪他买菜做饭。
赵子昂总是突如其来地说一句,“周裙,我爱你。”
周裙故意问,“爱什么?”
赵子昂没有像很多男人那样说,什么都爱,他十分认真地说,“爱你不爱笑,爱你的声音,你叫我名字时上扬的尾音,爱你听我读书时的认真,爱阳光照在你身上的光辉,爱你可爱的耳垂……”
若是十年后,有男人这样跟周裙说,她可能会觉得有点恶心。
可当时,她真的很爱赵子昂,他说这些时眼里的认真,她尽览眼底。
她相信他的爱纯粹又美好。

06
石家庄的春天,来得很晚。
赵子昂的心情总算好了一些,赵子昂找朋友借了一辆车,载她去踏青。三月,她妈多次催她回加拿大,她还是一再推诿。
她想留在国内,想跟赵子昂在一起。
四月初清明节,周裙跟赵子昂一起去给爷爷扫墓,他们打算过几天再回晋州,她也陪他去给爷爷扫墓。可是还没到清明节就出事了。
周裙接到电话,她爸打伤了她妈,现在她妈被送往医院抢救了,周裙登时大脑一片空白,她没等到赵子昂下班,就赶去了北京,当天就飞往了多伦多。
起飞前,她跟赵子昂通话时,头皮发麻,哭到呼吸紊乱,他没有证件没有办法立刻陪她去,只能干着急,一遍遍重复安慰的话。
抵达多伦多后,周裙一下飞机就接到通知,她妈没了。
周裙蹲下来嚎啕大哭,有同行的旅客上前关怀,有机场的工作人员也来闻讯,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周裙忘了自己是怎么到的医院,她只恍惚地记得自己在医院看到了她妈,她爸也受伤了,包扎手臂,看到她后,立刻垂下了头。
警察也在,调查事情,问了周裙一些话。
她爸妈吵一辈子架,她劝他们离婚都劝了很多次,可她爸不答应,当年到了加拿大,新环境两人倒是和平相处了一段时间,直到她爸跟一个女留学生有了绯闻,他们再次面临婚姻危机,她妈对丈夫彻底心灰意冷。去年迷上了一个写诗的老头,她妈死活要离婚。
这一次,他们仍然为了离婚而争吵,最后打了起来,僵持中,她爸拿起了水果刀……
她妈喜欢的那个老头,快70岁了,也被警察传唤,周裙望着他,他眼中充满了悲伤,只不过自始至终他们都没有一句交谈。
最终,周裙爸被拘捕,他一口咬定是妻子先动手,他是正当防卫,总之,他们还要面临漫长的审判,她在父母朋友的帮助下给她妈举行了葬礼。
周裙跟赵子昂说起这些时,人仍是麻木的。
赵子昂的安慰,几乎不起任何作用,周裙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最后的最后,周裙说,“我可能暂时不会回去了,我们……分手吧。”
赵子昂不同意,他愿意等周裙,可周裙却忽然发疯了一样大哭,她不停重复:如果不是我太自私,如果我早点回来,我妈也许就不会出事了……
周裙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能原谅我自己……谢谢你,赵子昂,谢谢你。”
周裙几乎泣不成声,赵子昂也哭了。
最后,他仍不想分手,只说我们冷静冷静。
可周裙知道,他们不可能了。

07
起初,周裙跟赵子昂仍会联系,跟他讲案子的进展,后来她为了不耽误他的时间,开始减少联络。
赵子昂还是不死心,可什么也敌不过时间消弭,终于还是渐渐地,冷了下来。
他们之间的爱情,就像一场爆发于海底的火山,被海水骤然冷却。
周裙爸妈的案子,历时两年半才尘埃落定,他爸被判入狱,她想起赵子昂仍心里发疼。
三年后,她再一次回石家庄,只不过没见赵子昂。
走前,她去给爷爷扫墓,在墓前看见了一束白菊花,她忽然泪流满面。
很久不用的qq上,发消息给赵子昂,说了一声谢谢。
赵子昂回,不用谢。
周裙没有再回复,也不知如何回复。
2017年,赵子昂回了晋州,娶了当地的女孩,两人发在qq空间里的电子请柬,周裙反复看了很多遍,那些相爱的画面,历历在目,眼泪像水一样安静地流淌。
后来,周裙再也没见过赵子昂。
有人说,爱情像流星。
有的人一生中有幸遇见一次或几次,而有的人一生都没见过流星,周裙一直觉得自己很幸运,她遇见过流星,遇见过最好的赵子昂。
那时候他们曾那样相爱,被岁月长河淘沥过的珍贵记忆,在她脑海里永垂不朽。
赵子昂,我们都要幸福。
OU FE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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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公众号:陈若鱼 。期刊作者,福建省作协会员,一个爱写故事的老仙女,写爱情故事,也写婚后日常,希望能给你一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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