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咖啡馆
        回北京几天后开始去咖啡馆,已经喝到了芝士澳白,还没有找到桂花酒酿。旁边桌的话题大致两种——投资、合作、爆点的高谈阔论,和你的前男友怎样我的现男友怎样的恋爱八卦。
        这两个主题跟我在艺术节尾声的爱丁堡时等阿凝下班的咖啡馆里能听到的,也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照(去年的)例十二月中下落地北京,没隔离倒是自己用一个礼拜把在英国没感完的冒感完。去咖啡厅是为了开始写这篇年终,然后我没开始的了。
        没有太多的旅行,不算认识了比往年更多的人,一年的洞察显得乏善可陈。当文字、阅读、看展和以两个分句结尾的发呆不再是日常习惯时,每当它们发生的时候就更焦虑地希望能产出些成长和自豪。就像今年因为各种原因多次一天内往返伦敦,然后我在笔记上写下,我越是频繁地在伦敦,我越是不存在在伦敦。
        自觉不是一个会维持长久社交的人,在年末回国就想冲冲业绩。Sam问我为什么,我答,我还是很好奇曾经跟我一样奇怪的人们现在过了怎样的生活。似乎这样能提醒自己这一年做了什么,没有做什么。

人类的手机里为什么会轻易有这么多咖啡照片

二    茶
        当有人问我今年过得怎么样,我当作“什么也没做”的理由,用的最多的一个是,今年净谈恋爱了。其实还有一个,却更不好意思说了,就是跟好相处和以为不好相处的同事做了朋友。
        跟英国人谈恋爱或者做朋友,必做功课第一项是回答我为什么可以喝热的白水,第二项是强调我喝红茶更偏好不加奶。
        同事年龄并不大的大姐在我的介绍下,从中超买了包玫瑰回去拿开水愣泡。Sam也在相对短的时间里学会不给我的茶里加奶,但是就在假期落日海边的酒吧里,一切都那么美好,突然我就被他一句玩笑话“英国茶天下第一”惹炸毛了——嘿,您说该不该气吧!
        现在我在文化输出上那是莫名的一个吃不得亏,如果在pub quiz对答案嘈杂的酒吧里无法回忆起茶叶博物馆出门口那面墙的布局,也要给英国青年发“什么是杭州”或三星堆的哔站视频,直到他迷失在习惯性点开的二十个维基百科的连环链接。最难的一次是和他看饼叔的迷失东京,采访音频是日文,字幕是中文,我捡着我喜欢的段落同声传译。
        而越是想讲一个引经据典的完整故事,越发现能让自己说下去和让对方听进去的是明确传达的态度和其于我个人的联结,对话也往往不止于一方的输出,而是通过两个人的视野投射到一个看似随机的世界的一个角落。
        与此同时——在大姐二姐和我的印度小姐妹一年不断发出“你为什么可以没看过史瑞克和贱女孩”的同时——英国青年向我输出了Peep Show和Hot Fuzz等过于英国的英国影视作品。那天我们站在Hot Fuzz拍摄所在的小镇中心,我比他都快地下意识掏出手机给主角来到小镇第一天喝酒的酒吧拍照的时候,我为我们俩都感到骄傲。
        谈恋爱是什么呢?就像两个8岁的孩子,像沙滩上的狗,像刺猬变得好奇,像咖啡马提尼旁边的金汤力,像桃子和开心果,像什锦炒饭也像撒了醋的薯条。
        年末,英国青年送给我了茶叶圣诞日历和一个泡茶的杯子。

实际上英国青年带给我的影响如图

三    章鱼、人乳与超加工食品
        英国青年其他的圣诞礼物里还包括两本书,《女性身体如何主导人类进化》和《超加工人类》,我喜欢它们比泡茶的杯子还喜欢,喜欢完了就看着它们和我只看了三分之一的章鱼进化那本书外加前两天刚买的一本杂文犯愁。
        我从一个在看书和拽文上争强好胜的小姑娘,变成了书单是奇葩生物(此为双关语)学术好友、男朋友和抖音为我拼凑出来的。哦,去年这时候写总结时看的那本书是奇葩生物学术好友的哲学博士朋友推荐的,那之后我就没完整读完一本书了。
        我今年是不是成为了一个很发散也很松散的人——哦,不是今年,往年的总结中出现过云、模糊、平庸这些词汇。27岁的我在不能自信说出当下追求所谓何物时,退回到一个孩童的本能,成为一个模仿者,一个不太评断和嘲讽的模仿者。
        余华写麦克尤恩在《最初的爱情,最后的仪式》中的“试写各种短篇小说,就像试穿不同的衣服。” 他说,“一个作家的写作影响另一个作家的写作,如同阳光影响了植物的生长,重要的是植物在接受阳光照耀而生长的时候,并不是以阳光的方式在成长,而始终是以植物自己的方式在成长。”
        学生时代的我,在“试穿衣服”前还是挺喜欢怀疑和撤退的,在不同时期还会嘲讽前时期自己拙劣的模仿,好像走一段别人投射出来的路就是没有自我。而本质的我是很容易被不同的“衣服”吸引的,亲近之人的投射也正因为我之为我而向我投射。
        这一年我争强好胜和进步的成分都少了些,连带少了怀疑和嘲讽的动力,我首要的任务是在慵懒的时间里干些什么而不那么慵懒。似乎“小时候就玩儿烂的”植物写生和干花手工成了花钱去做的工坊,身边人都在攀岩和桨板那就也去试一试,自己在家看男朋友喜欢的电影,公司年末趴的蘑菇妆造直接等大家都做的差不多了再吸取他们的流程和经验。
        在平和的呼吸中,生活正由模仿他人他物、模仿自己和成为自己构成。

一个今年比较典型的精神面貌


四    为了说一句明年见
        这样的生活可能在平凡的幸运中厚积,也可能在人完全没准备好的时候被迫薄发。重要的事情可能在一旁安静地从未走失,也可能成为个人失忆和社会失忆的一部分。一位悲观者可能如她所想迈入了乐观虚无主义,也可能与乐观者伴侣发现不一样的对方。
        我喜欢一种说法,28岁并不是告别了27岁的自己,而是同时成为28岁、21岁、16岁和7岁的自己。实际上,她还是30岁、36岁和58岁的自己感谢或埋怨的对象。
        我希望并需要30岁、36岁和58岁的我对28岁的我心怀怜惜和感激,我希望她们坚强而平和,做着她们的时代应该做的事情或者令人兴奋的事情。
        我希望并需要各位我认识和不认识的朋友和陌生人,来告诉她你们过着怎样的生活,帮她做一个模仿者和假想师,成为她会成为的样子。
        明年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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