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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尔维亚为何不对俄罗斯实施制裁?

作者:Roberto Belloni,博洛尼亚大学政治与社会科学系教授。
来源:Roberto Belloni, “Serbia between East and West: Ontological Security, Vicarious Identity and the Problem of Sanctions against Russia,” European Security, published online, 2023, pp. 1-19.
导读
乌克兰危机爆发后,塞尔维亚为何没有追随欧盟对俄罗斯实行制裁?作为一个寻求加入欧盟的国家,塞尔维亚不愿加入制裁令人费解。本文引入了本体安全(ontological security)理论的相关解释,认为塞尔维亚对俄罗斯存在替代性认同(vicarious identification),以减少南斯拉夫内战历史以及科索沃问题所带来的本体不安全感。塞尔维亚对俄罗斯的替代性认同源于自身所经历的创伤性历史事件,体现在其通过吸收和利用俄罗斯的成就和经历来获得自我认同和自尊感,对俄罗斯的保守价值观和对抗西方的外交政策产生了强烈情感共鸣。欧盟对塞尔维亚施加的改革压力反而激发了塞尔维亚人的自尊意识,使得其对俄共鸣超越了对欧盟的认同和归属感。武契奇政府巧妙地利用了这一背景条件,拒绝对俄罗斯实行经济制裁,但也向欧盟做出政治让步,既照顾了国内对俄罗斯的替代性认同,又将自身塑造成维持国家稳定的象征。本文说明了塞尔维亚拒绝加入针对俄罗斯的制裁并非异常现象,而是其面临生存危机和对俄罗斯存在替代性认同的结果。
引言
作为一个社会和政治行为体,塞尔维亚寻求本体安全,即寻求有助于定义它是谁以及是什么使其成为一个政治共同体的实践、惯例和叙事。南斯拉夫内战的结束,尤其是失去对科索沃控制带来的冲击,给塞尔维亚带来了创伤,使其处于本体不安全的状态并陷入身份危机,导致塞尔维亚寻求替代性认同。替代性认同是指行为体通过吸收和利用他者的成就和经历来获得自我认同、自尊和实现目标的过程。替代性认同通过提供一种秩序感、身份感和自尊感,为解决外交政策挑战提供了一个概念路线图,以应对国家所面临的本体不安全问题。通过对俄罗斯的替代性认同,塞尔维亚经历了2014年克里米亚危机和2022年乌克兰危机所带来的地缘政治新状况。
塞尔维亚的案例有助于探讨替代性认同在地理和地缘政治上位于国际体系半边缘的国家中是如何运作的。根据既有研究,替代性认同不仅表达了对他者的钦佩或认同,而且还需要扩展自我的概念,在构建自我身份中淡化差异会增强替代性认同。但是,本文挑战了这一观点,认为塞尔维亚并没有通过淡化与他者的差异来增强替代性认同,而是通过理想化的积极自我感知以及自身经验,来应对乌克兰危机的发展。下文比较了塞尔维亚对俄罗斯的认同导向政策以及对欧盟的利益导向政策,之后探讨了针对俄罗斯的制裁问题为塞尔维亚的外交政策带来了怎样的地缘政治考验,以及其是如何挑战了塞国的本体安全而引发替代性认同的。
塞尔维亚对俄罗斯的替代性认同
根据安东尼·吉登斯(Anthony Giddens)的观点,本体安全指的是“大多数人对其自我认同的持续性,以及对周边社会和行动环境的恒定性的信心”。为了获得本体安全,行为体既需要对自身身份具有信心,又需要理解自己在国际社会中的地位,包括国际社会对其成员的期望。缺乏本体安全和稳定性会使其产生潜在的严重存在感焦虑。替代性认同是行为体需要产生稳定感和自尊感,以及需要产生实现本体安全所需秩序时所发生的可能反应,其作为一种“促进本体安全”的形式发挥作用。在创伤事件发生之后,当国家试图通过将自己视为特定文明社区或传统的成员,并通过加强军事民族主义政治来增强自尊心时,替代性认同将发挥重要作用。
塞尔维亚在南斯拉夫解体过程中的痛苦经历有利于其加强对俄罗斯的替代性认同。北约对前南斯拉夫的武器禁运、贸易限制和军事轰炸,给塞尔维亚人留下了对西方抱有强烈负面看法的集体记忆。北约对科索沃独立的支持进一步挑战了塞尔维亚的民族认同和自豪感。科索沃单方面宣布独立增加了塞尔维亚人的本体不安全感和集体焦虑,因为其长期被视为塞尔维亚的“本体空间”(ontic space),被象征性地建构为“塞尔维亚的耶路撒冷”和“塞尔维亚文明的摇篮”,失去科索沃被视为一种深刻的不公和耻辱。
为了应对本体不安全感,塞尔维亚产生了对俄罗斯的替代性认同。两国之间有着深厚的兄弟情谊,拥有共同的斯拉夫和东正教传统,在两次世界大战中都是坚定的盟友。作为替代性认同的对象,俄罗斯不仅因其所做的事情而受到重视,还被视为“主人能指”(master signifers,译者注:该词是法国哲学家拉康提出的概念,可用于描述某些在构建特定文化、社会意义和身份方面具有重要力量的象征、符号)的承载者,俄罗斯在国际体系中日益重要的地位增强了塞尔维亚的自尊心。大多数塞尔维亚人对俄罗斯保持着强烈的亲近感,普京在该国享有极高的人气,特别是在其领导下的俄罗斯采取自信的外交政策之后。替代性认同不仅植根于俄罗斯的国际地位,也植根于当今塞尔维亚社会的价值观,这种价值观明显更倾向俄罗斯——在家庭、宗教和LGBT议题上更为保守。最后,正如俄罗斯有意在其邻国推广“俄罗斯世界”(Russkyi mir)这一概念一样,塞尔维亚部分政治精英也幻想推动建立“塞尔维亚世界”(Sprski svet)来成为地区大国。因此,直到21世纪10年代末,俄罗斯仍被塞尔维亚人视为最好的朋友。
塞尔维亚拒绝倒向欧盟
虽然贝尔格莱德与莫斯科的关系主要(并非完全)充满身份认同,但塞尔维亚加入欧盟的进程却与之存在鲜明对比,以务实的效用最大化为标准。虽然在言辞上,塞尔维亚的政治精英和公民对欧盟持积极态度,但对欧盟及其价值观却缺乏任何特别的情感依恋。塞尔维亚渴望“西化”以加入欧洲国家的俱乐部,因为这将赋予其地位,增强其自尊心,但这种关系却有别于其对俄罗斯的替代性认同,他们仍然寻求与俄罗斯保持良好关系。
自20世纪90年代初以来,塞尔维亚精英越来越多地开始接受他们国家作为欧洲小国的边缘地位,并将这种情况想象为充当东西方之间桥梁的独特机会。为了发挥桥梁作用并维护地缘政治平衡,武契奇总统在俄罗斯和欧盟之间保持了中立的官方立场。这一立场使塞尔维亚能够增强其在外交政策问题上的筹码和议价能力,使其成为世界上唯一享受同时与欧盟和俄罗斯签署自贸协定的好处的国家。塞尔维亚与欧盟维持着工具性的、三心二意(half-hearted)的关系,他们并不愿意完全遵守欧盟方面的外交政策宣言和倡议。武契奇上台以后,塞尔维亚与欧盟的外交政策一致程度大幅下降,从2013年的89%降至2019年的53%。2014年克里米亚危机期间,塞尔维亚就已拒绝对俄罗斯多个经济部门和个人实施制裁。多数塞尔维亚公民支持其政府不与欧盟协调外交政策,但是大多数人却认为塞尔维亚应该与俄罗斯保持一致的外交政策。
入盟停滞和欧盟在科索沃问题的立场影响了塞尔维亚人对欧盟的态度。欧盟的家长作风、蜗牛般的入盟进程以及欧盟一体化的可行替代方案的存在,导致人们对欧盟及相关的扩大机制和程序持怀疑态度。到21世纪10年代末,塞尔维亚人开始对欧盟东扩进程抱有越来越悲观的态度,2020年,58%的公民认为塞尔维亚永远不会加入欧盟。欧盟还以塞尔维亚与科索沃实现关系正常化作为其入盟条件,这挑战了塞尔维亚的民族认同,并将塞尔维亚推向了“本体失调”(ontological dissonance)的境地。绝大多数公民(74%)认为欧盟没有将塞尔维亚视为平等伙伴。自欧盟东扩进程开始以来,大多数塞尔维亚公民首次反对加入欧盟,51%的受访者宣布他们将在加入欧盟的全民公投中投反对票。
即使如此,塞尔维亚保持中立带来的好处并没有明显超过其代价。塞尔维亚的中立立场应当从利益和身份两个角度加以理解,身份/本体问题解释了为什么这一立场持续存在。由于塞尔维亚与俄罗斯的关系,包括塞尔维亚人与俄罗斯人之间的强烈集体认同,加入欧盟的制裁机制是一个政治敏感的问题,因为这涉及承认俄罗斯是一个“流氓国家”(rogue state)。塞尔维亚加入任何对俄制裁将涉及“非此即彼”(either/or)和“他我之争”(us versus them)的心态,这挑战着塞俄关系的基础,而两国关系早已摆脱“非友即敌”(you are either with us or against us)的简单划分。加入制裁也将破坏塞尔维亚作为两个文明之间的“桥梁”的自我形象,并挑战其集体身份和自我认知。
平衡利益与身份:塞尔维亚在乌克兰危机中的外交政策
乌克兰危机的爆发激发了塞尔维亚社会对近期创伤事件的记忆,包括内战和遭受制裁的经历,并促使公民和决策者“自恋地”(narcissistically,即通过自己的经历)去理解和评估乌克兰局势。塞尔维亚公众将乌克兰危机与1999年的科索沃战争联系起来。在他们看来,因为北约没有取得联合国安理会的事先授权,所以他们对科索沃的干预违反了国际法。因此,大部分人认为西方对俄罗斯行为的愤怒是有选择性的和虚伪的。塞尔维亚人对北约和美国表示反感,认为俄罗斯受北约东扩的挑衅,将北约和美国指控为乌克兰危机爆发的罪魁祸首。具体来看,超过80%的公民反对对俄罗斯采取任何制裁措施。这种亲俄情绪构成了执政精英的重要政治支持基础,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免激怒自己的选民。一方面,他们表示支持和尊重乌克兰的领土完整和主权,以坚持在科索沃问题上的立场;另一方面,他们含蓄地支持俄罗斯方面的观点,以暗示塞尔维亚将防止科索沃当局对塞族的“暴行”。塞尔维亚政府的选择既反映了其对俄罗斯的替代性认同,又反映了其对欧洲一体化进程不明确的承诺,尤其是在制裁方面。
乌克兰危机后,塞尔维亚与欧盟政策的不协调性进一步加剧。2022年上半年,欧盟发布了78项声明和措施,其中大部分针对俄罗斯。塞尔维亚仅与其中34项措施保持一致。2021年,塞尔维亚与欧盟的政策一致率为64%,但到2022年8月,这一比例降至45%。武契奇总统没有加入制裁,而是利用了该国与俄罗斯的联系,让俄罗斯以“欧洲最优惠的价格”向塞尔维亚额外提供三年天然气,还向俄罗斯企业和公民打开了塞尔维亚的大门。欧盟不但未能说服贝尔格莱德加入针对莫斯科的制裁,而且其一再要求塞尔维亚的外交政策与欧盟决定保持一致,实际上这一举动似乎进一步激发了塞尔维亚社会内部的亲俄态度。乌克兰危机爆发10个月后进行的一项民意调查证实,50.5%的公民认为俄罗斯是塞尔维亚最重要的伙伴,65.8%的公民认为俄罗斯是塞尔维亚最好的朋友。
虽然未能遵守欧盟的要求,但塞尔维亚政府试图平衡其外交政策并保持与欧盟和俄罗斯的联系,武契奇政府也从中获得政治支持。塞尔维亚批准了一系列有限的措施,旨在让欧盟相信塞尔维亚打算维持其欧洲视角,例如投票赞成谴责俄罗斯“侵略”乌克兰的决议,还包括拒绝承认乌东四州的合并公投、谴责俄罗斯对乌克兰的“网络攻击”以及支持欧盟的外交存在等。塞尔维亚国内的反西方民族主义势力强大,但他们非但没有对政府及其外交政策平衡战略提出挑战,反而强化了武契奇的领导,使其成为抵御国内极端主义抬头的“堡垒”。
结语
处于国际社会外围的国家,例如寻求加入欧盟的西巴尔干国家,很容易受到本体不安全感的影响。就塞尔维亚而言,代代相传的根深蒂固的身份结构、20世纪90年代痛苦的战争经历以及科索沃的丧失为其矛盾的外交政策奠定了基础。因此,贝尔格莱德在东西方之间明显不确定的外交政策实际上代表了一种本体自助形式,而不是一种非理性行为。
塞尔维亚评估对俄制裁问题的依据不是其是非曲直,也不包括成本效益分析得出的利弊,而是基于他们自己过去的经验以及对塞尔维亚在国际体系中地位的看法。欧盟要求与塞尔维亚加入制裁不仅挑战了塞尔维亚对俄罗斯的替代性认同,也挑战了塞尔维亚作为东西方桥梁的自我认识,这种压力还引起了塞国公众的不满,因为这与塞尔维亚自身作为国家社会内的平等伙伴得到承认和接受的愿望相冲突。总之,塞尔维亚对乌克兰危机所带来的外交政策挑战的反应体现了不安全的本体身份和东西方之间集体自我(collective self)的撕裂所带来的持续影响。
塞尔维亚对俄罗斯的替代性认同,以及更普遍的外交政策取向,是由身份问题和植根于难以调和的规范偏好的战略关切所驱动的。从2000年起,所有塞尔维亚政府都在努力维护和追求两个明显不相容的优先事项——“加入欧盟”和“反对科索沃分裂”。民意调查经常发现,塞尔维亚人支持加入欧盟,同时也支持与俄罗斯建立更密切的关系,这反映了他们对自身本体需求看法的复杂性。
由于贝尔格莱德与莫斯科的关系根深蒂固,不仅涉及自身利益,还涉及身份、文化和宗教问题,因此无论地缘政治环境如何变化,这种关系都可能长期持续。相比之下,塞尔维亚与布鲁塞尔的关系是由效用驱动的。换句话说,欧洲对塞尔维亚的吸引力似乎并不是基于情感联系,而是基于欧盟自身对塞尔维亚部署“正确”激励措施的能力,其中就包括承认塞国为平等伙伴。
词汇积累
ontological security
个体安全
vicarious identification
替代性认同
ontic space
个体空间
master signifers
主人能指
Russkyi mir(Русский мир, the Russian World)
俄罗斯世界
Sprski svet(Српски свет, the Serbian World)
塞尔维亚世界
译者:黄凯越,国政学人编译员,现就读于中山大学国际关系学院,研究兴趣为地缘政治、法国外交以及欧洲安全。
校对 | 杨溢文 于依言
审核 | 施榕
排版 | 赵弘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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