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反对学生在公众号发表学术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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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们都不需要假装外宾,大多数学术中人都能理解:(1)愿意投入时间去阅读英文文献的学生整体上还是少数,(2)在目前的教育环境和“教学资源”的硬性配置之下,英文文献对于大学生具有弥足珍贵的价值,(3)以及,愿意积极分享和引导英文学术文献阅读的老师们,大多是心存学术理想、在意教育本分、期待有所作为的读书人。
实际的现状是,学生们阅读英文文献不是早了,而是太晚了;不是多了,而是太少了;不是过于较真了,而是太不规范了。他们更早直面外文文献阅读中的困难、痛苦与收获,更多、更持续地投入各类专业外文文献的阅读,对他们自己乃至对于未来中国的学术圈都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而无需赘言,大多数学生阅读英文文献的方式就是做英译中的翻译(杨建:《哈特:法律的性质》一书译后记),在语言转换的过程中试图推敲和理解所阅读的专业文本。对于他们来说,学术翻译是学术阅读几乎唯一的也是最现实最直接的方式。更不要说很多真心有志于学术但又苦于缺乏资源和指导的学生,长达十余年的学术训练主要就是自我硬啃硬练硬磨外文翻译的苦行僧旅程。
那为什么还反对他们公开分享做学术翻译的成果呢?难道学生们不需要交流和鼓励吗?
我非常认真地觉得,对于学生们的学术训练以及(未来的)学术工作来说,积极的鼓励是非必需的,公开的交流很多时候是适得其反的。但这些均不是反对“公众号发表年轻学生学术翻译作品”的主要理由。
主要的理由事关(相关老师和学生们理解)学术发表这件事情的性质。
我们真实的处境,并不是学术太多太繁盛,而是把学术当作目的而非手段的太少了。这不唯独是我们的问题,把学术当作资本,用作谋利谋职谋生的手段,将学术进行商品化产业化流水线化的远不止是我们。但我们属于特别缺少作为目的的学术之传统的群体,一来这样的传承本来就弱,二来它还因为多种原因多次被割裂和中断了。
在这样的氛围和脉络之中,很多做法的缺失和危害不太容易被察觉,或者有意无意被搁置和忽视,但因此被牺牲、被当作次要问题的反而是学术本身。学术终究且持续地无法成为严肃的、专业的、荣耀的事业。
如果我们以学术本身的性质对待学术发表这件事,目前纷纷扰扰产出颇丰的各类公众号学术译文刊登存在怎样的问题呢?
问题在于,我们没有以学术的标准对待学生的学术译文公开发表,没有以学术的方式刊登学生的学术译文。
当我们在我们的名字之下写下专业的文字,我们应该让学生们体会到、理解到这件事情的份量和负担。各类繁复的仪式和要求不只是形式上的规范与限制,而是在反复告诫我们和我们的学生,专业领域内的书面写作是一件非常严肃的实践,专业领域内的公开发表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公共事件。
我们的求学和治学之路充满了各种曲折和错误,我们各自均以不同的经历在错误中历练和成长。我们回顾自己阅读文献、翻译和写作的过程,我们犯下的错误少吗?我们个人正是经由这些错误逐渐获得学术上的成长,这是常态,这无可厚非。
但毫不介意自己可能的错误,将自己还很不成熟,非常可能并不达标的“作品”投入公共舆论的领域,性质就完全变了。
我们得是多么无视“可错性”这件事的现实性,我们得多么不珍惜自己的名字所对应的羞耻和荣誉,我们得对学术阅读和表达多么机会主义,我们得对更多缺少资源、缺少机会的同辈人和更年轻的“无知”群体可能遭受低质文本的误导以及相应并不存在救济途径的危害多么不当一回事,我们才会那么理所当然、无所畏惧地拿出我们自己的译文和读书会记录,作为我们各个年轻阶段的优秀证据?我们才会那么积极地各种刊登学生的各种译文?
我们所有人其实都需要自问,当我们这样做的时候,我们有严肃对待学术吗?我们有认真对待翻译这些译文的学生吗?我们有认真对待公共舆论广场上的随机读者们吗?
对待学术的态度,对于任何专业领域的学术质量和生命来说,是至关重要的。
可能有学生会说,我期望记录下我自己专研和探索学术的历程,我希望我的错误能对学弟学妹们有所镜鉴。
嗯,这种想法不难理解。但非常遗憾,这样的想法是荒谬的渣男式的。自己的学术历程,我们自己个人内部记录和保存就可以了;至于帮扶学弟学妹们,这不是学长学姐们的责任。学术是有门槛的,污染和误导他人是不道德的,公共论域最喜欢帮扶他人的经常是民科群体,但学术界有学术界的底线和要求。
不要误会,我并不认为学生们自己个人的豆瓣或微信公众号发表自己或小群体的学术译作、读书报告和学术论文有什么问题(一样存在类似的负担,但这通常不会构成严重的问题)。他们的平台很多并没有真的进入学术的公共水池。
我所反对的,是各类大学等公共学术机构的官方微信公众号平台以及高校教师个人主持/组织的公众号平台对学生译文的刊登行为。
是不是一刀切地不行?不是。
如果要维系学术的严肃和尊严,官方公众号和各位老师在刊登学生译文的同时,一个比较好的做法是各自平台负责人以自己的名字对译文进行背书,各自至少作为译作的校对人甚至译者之一进行明示,并由平台负责人或指导教师概括承担学术译文全部的公共和学术责任。
这样我们可以手把手传递学生们学术这件事的可贵和重要,我们也可以让他们以更好更可靠的方式进行试错和检讨,我们还可以以一个更加负责任的方式对待看到这些译文的读者们。
刚刚落马的曹教授,是非常恶劣的反面典型。像他这样的教师们制造了多少学术垃圾和垃圾译著译文,祸害了多少代的年轻学人?有多少其实就是名下指导的学生们糊涂生产和应付的劣质学术翻译?他们固然因为这些作品被钉在耻辱柱上,但他们以及他们构建的学术圈的问题在于,并不以此为耻。
学术并不害怕耻辱,健康的学术生产本身就是标记和冲刷个别和公共耻辱的进程。但这个进程必须被打开、被实践,这个打开和实践的进程,让我们从更为严肃、谨慎和认真地对待公开发表学生学术译文这件事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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