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提出】

本来对哲学感兴趣,但越深入,越是崩溃,觉得无意义。直接不去思考,活在当下不香吗?另外,哲学真的是不能掌握的东西,探究到底,也只是回到原点,思维是有局限性的。

我的想法是,哲学中就连一些基础的东西都尚有争论,那哲学就是棵无根之树,是不能被建立起来的。其他学科,至少有1+1=2这种被公认的东西。

而且哲学真的颠覆了我的世界观,我很迷茫。哲学中的一些说法本身都充满着矛盾。生活与哲学课本上,又说唯物主义唯心主义必选其一,又说世界充满着矛盾,是不是很可笑?难道大家都没意识到哲学的不可解答性,依然在悬空的地基上构建虚无的堡垒?

其实我已经知道哲学无真理是矛盾的东西,它本身就是一个推论,一个观点,但我只是在思考哲学的过程中感到幻灭,是出于这个心情我才提问的。

你说要是万物的存在都有原因,那宇宙从何而来?是一直都有吗?如果不是,可能要经历一个从无到有的过程,那,自由意志又做何解释?因果关系真的成立吗?难道我的认知,都是荒谬不可靠的吗?……

【尝试解答】

首先,真理不是个绝对概念。虽然大多数时候,我们会把真理想象成为类似于上帝一样的表验概念。意见,道理,观念,经验,知识,定理,公理等都是对事物不同层次的理解。真理是在一定历史周期,一定科学边界,一定基本的知识假设条件下对事物客观性或者正确性,更准确说,可理解性的一个衡量尺度。

最能代表真理的是“思想”这个词汇。在不同历史时期,不同文化里的人对某件事情的真理的感受和理解差异是很大的。在古代埃及、印度、巴比伦、中国、希腊,对“太阳”这个东西的真理的定义,就因为基本理念假设、宗教观念、农业或商业活动、文学和神话作品等差异而不同。就像数学、物理、化学这些基本自然科学学科成为全球中学必修课,也才不到一个世纪的时间。在100年以前,每个民族和文化对世界的理解都是不一样的。就像《周易》在中国文化里有些非常深刻的古人对世界与现实的理解。里面将天文、地理、气候等很多现象对应到了人间秩序,体现在建筑设计、城市规划、婚丧嫁娶风俗、农业商业军事政治活动等方方面面。在古代,很多我们现在不以为然的“风水”,对古人是基本常识。具备相当的“真理”属性。今天,古希腊—欧洲文明的科学体系作为参照时,我们发现在对自然、社会的理解、现实筹划上,风水的实用性弱很多,真理的核心定义部分就被科学取代了。自成体系的儒家学说也一样。印度,伊斯兰文明也全面遭遇了这种情况。所以,真理是变化的,是对自然和社会的一套相互支撑论证,可跨文化通约的知识架构。

另外,讨论针对某一个具体事物的真理比泛泛地谈抽象的真理更有意义。一般情况下,大家倾向于把真理抽象绝对化。对物理世界的理解一直在经历复杂的演化,单纯就“物质”这个概念,欧几里得、牛顿、莱布尼茨、爱因斯坦、薛定谔等都有不同的理解。就物质的真理而言,虽然目前还没有终极答案,但回溯一下对这个问题的理解,这事儿基本能说清楚。不会彻底脱离经验。

在最宽泛的意义上,真理讨论其实就是分析论证整个科学最基本假设条件和适用边界的相关研究。每个学科,都有自己的基础假设,对数学来说,什么是数,什么是连续,这些“元”问题直到今天仍然没有答案。就伦理学说来,什么是善,什么是幸福,也没有答案。他们都有一些基本假设。越是基本的问题,学科自身越是没有能力去回答和处理。因为会涉及到对“现象”本身最源初的界定(我们今天觉得理所当然、不证自明、信手拈来、拿来就用的大多数概念在最初的知性假设上都是缺乏根据的,比如红色、客观、真实、三角形等),还会关联到该学科外的领域。

在这个意义上,哲学和真理就可以大致等同了。只不过,哲学有上千年的学统,有完整而自成体系的对问题的追问方式和表达路径。而且,在欧洲的自然科学作为唯一的“真理”,垄断对世界的解释权之前,哲学是最有开放性和创造力的学科,因为它的边界和假设最少,它的反思力度和批判性最强。近代以后,自然科学、人类学、心理学异军突起,尤其是逻辑求证(数理思维)和各种实验以不同形式参与渗透到了各个人文学科中,社会学、伦理学、语言学等也飞速发展,且实用性越来越强。表面看,哲学被各种学科瓦解了。

真理,作为对“事物”(存在者最初的那个未被界定和命名前的"X")的终极追问,它在哲学里一直在提示着一种努力,“相”“绝对理念”“物自体”“先验直观”“存在”等概念都是对人类认知最基础的条件的逼近。在这个意义上,真理更是一种思想的欲望(努力)和方法,和哲学最初“爱智慧”(爱智慧不是喜欢智慧,也不是看到一种卓绝的思想造诣时觉得很赞很妙心向往之,而是对理解-表达-定义-反思这种行为本身的虔诚和严肃,是参与其中的勇气,最起码,保持敬畏和谦卑)的渊源是一脉相通的。

绝大多数时候,“没有真理”这句话都是一种浪漫的、虚浮的思想僭越,是没有能力参与到真理当中的气馁和自我解嘲。用一种似是而非的洞见去回避复杂艰深的追问和卷入。最起码,当我们说真理时,先约束一下,是针对什么事情、哪个现象、什么话题、何种意义上的真理。

哲学从最开始就没有把“意见”当做过自己讨论的对象。而意见却总是对哲学进行各种点评和涂抹。人类历史中的意见层层叠叠千千万万,哲学却始终谨守着自己的基本语汇,两千年过去了,那些词汇和问题今天仍然让每个人内心激荡,又深感无能为力。但是,比答案更重要的,是理解问题本身,参与到追问的道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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