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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座主题:我们能知道他人的心吗?

讲座系列:视觉大讲堂第95期(四川美术学院视觉艺术研究院)

讲座地点:重庆富力假日酒店三楼

讲座时间:2023年3月31日

主持人:李敏敏

主讲人:陈嘉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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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为讲座文字稿,有编辑删减
日常生活中会碰到这一类问题,比如你的手被刀子划伤,疼得呲牙咧嘴。我能看见你的手有伤口,看见血流出来,也看见你龇牙咧嘴。但我不知道你疼不疼,或者说我不知道你的疼是不是我说的疼。你可以告诉我你疼,但你心里的那种感知真能够告诉我吗?爱也是一样,即使面对面向对方吐诉衷情,却说不明白,“爱你在心口难开”,最后得出结论:心里的感觉其实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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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说VS不可说
小说《安娜·卡列尼娜》中安娜坐着马车奔赴火车站。途中她看到街上的商店,看到人们在很热烈地说话。(我们)想象一下安娜当时的心情:他们在说什么呢?一个人真能把自己心中的感觉说给另一个人听吗?于是引出一个话题:可说,不可说。
可说,不可说至少分两种:一种不可说,是因为不可知(或无知),不知道所以说不出来;第二种不可说很奇怪。我感到心中有一团欢喜或者一团悔恨,感觉它实实在在,真真切切,怎么都说不出来。

《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2017)

关于可说和不可说,维特根斯坦曾经举了两个问题:

勃郎峰高多少米——

单簧管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维特根斯坦,《哲学研究》,上海人民出版社,陈嘉映译,2005年)

两个问题听起来差不多,但在可说和不可说的角度上,这两个问题不一样。如果你不知道勃朗峰的海拔,你就说不出来,但如果你知道勃朗峰高4810米,那肯定可以说。而单簧管的声音不一定,假设你听过单簧管的声音,你还是无法说出它是什么样子。
我们可以从感知和理知的角度来考虑(这个问题)。单簧管的声音是什么样子的?咖啡的香味是什么样?木料摸上去是什么样?这些事情我们都是感觉出来。皮毛摸上去是什么样的?可以摸一摸,通过感觉知道。而勃朗峰的高度不是通过感觉知道,是通过理智知道的。
我们可以这么说,勃朗峰高4810米是一个理知上的事实。而单簧管的声音不是一个事实,因为“事实”是你不仅知道事实,还一定能够说出这个事实。也就是说“勃朗峰高4810米。”这事实就说完了,不再拖泥带水。而感知的东西不一样,比如你说单簧管的声音温润饱满,可这一句好像没有说尽,总能再多说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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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觉VS听觉:描述对象和描述感觉
单簧管的声音是什么样?勃朗峰高多少米?听起来这两个问题是并列的,但维特根斯坦认为它们是两种不同的语言游戏。
语言的言说有好多种方式。有些(方式)用来陈述一个事实。陈述这个词代表事实本身已经被做好了。陈述,英文叫做statement,完完整整,清清楚楚。而说一个景色,我们不会说陈述一个景色,我们说描述一个景色。
而描述这个词首先是跟视觉连在一起的,用来描述的语词绝大多数是视觉联系。可以试试描述一幅画,一个镜头,这会比较容易。但听觉和嗅觉,如咖啡的香味、单簧管的声音,可能描述两三句之后就词穷了。这跟汉语没关系,什么语言都一样,描写嗅觉、听觉没有多少词汇。
《香水》(2006)
维特根斯坦也想到:是词汇太少的问题吗?而原则上这个事情跟词汇多少并无关系。语言的特点在于不依赖于词汇越来越多,而是依赖于词汇无穷多的组合。
我们讲到描述的细节总是跟视觉连着。而跟嗅觉,触觉连在一起的,就没有那么多(细节)。因为讲到视觉对象的时候,我们基本上在讲这个对象,而不是在讲眼睛的感觉。当你描述你看见的一个甲虫,你不是在描述你的视觉,而是在描述那个甲虫。当你在描述单簧管的声音的时候,却总连着感觉在描述单簧管的声音。你说杏子酸,酸这个词是在描述杏子的属性,还是在描述你的感觉?杏子酸,在这个意义上,酸是杏子的一个属性。但我说酸到牙了,这个酸是我的感觉。说甲虫是金黄色,金黄色就是属于甲虫,而不是属于我们的眼睛。
所以视觉是高度对象化的,我们谈论视觉的时候通常不会谈论感觉。但触觉、嗅觉是在谈论感觉到什么,闻到什么,是连着感知在谈。如果要把感知对象跟感知区分开,我会说在描述世界的时候都是在描述对象的方面,而在描述其他感知对象的时候,总是连着感知,将(感知和对象)两者合并在一起,再加以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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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感受无法对象化?
那么能不能像描述视觉对象那样来描述感知或者感受?In a way,能。比如大夫问你哪儿不舒服?你说我胃疼。哪里疼啊?是左上角疼,还是右下角疼?刺痛,还是钝痛?是连绵不断的疼,是一阵一阵、痉挛似的疼?这时候你能向大夫去描述疼痛是什么样子,而你的描述方式就像你仔细端详一只甲虫,只不过不是向外看,而是向内看,introspection,内视。也就是说,你把你的疼痛当成了对象。你把感受和感情对象化干什么呢?比如把(疼痛)对象化是为了让大夫也能知道你的疼痛是什么样子的。
而感受跟一般的对象不太一样。比如想描述一个甲虫,你说妈妈我看见……但忘了甲虫(这个词),那没关系,可以指向甲虫。可是当你内心的感受源于疼痛,如果忘了词,就没办法跟大夫说。所以甲虫是对象,而疼痛不是对象。
关于这个问题维特根斯坦曾经说疼痛不是疼痛的名称, pain这个词不是pain的名称。这句话有点难解,如果甲虫是甲虫的名称,为什么 pain不是pain的名称?我认为维特根斯坦说的是:甲虫是一个对象,对象是有名称的。pain不是一个对象,虽然通过pain这个词把它对象化,但它并不真正是一个对象,所以pain不是真正的名称。
《大佛普拉斯》(2017)
为什么感受无法对象化?简单地说,是感受的切身性——它跟我连在一起。感受往往是某个人的感受。即使你能实实在在地体会到感受的切身性,你也没有办法说出来。哪怕说出来,听的人也不一定能感受到,听的人实际上可以完全无感。这种切身感是如鱼饮水,冷暖自知的感受,所以没有办法对象化的。实际上越是想把它对象化,它就越发抗拒,因为(能)对象化的恰恰是那种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共同的东西。
一只甲虫,可以是你的,也可以是我的。而切身感则牢牢地或者深深地嵌在我们的心里,一旦想把它对象化,就等于把它连根拔起,它不再是我的,这种切身性也就消失了。感受的切身性正在于无论如何都拿不出来。
心里的感受说不清道不明,因此我们就无法知道他人的心吗?这是另一个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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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众号编辑:李好‍‍
音频编辑:奥卡姆剃刀
文字稿编校: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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