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开元二十七年(公元739年),一位后世以“诗人”名世的唐才子正壮游魏郡。
这位唐人,就是借由去年一部动画电影《长安三万里》方为大众所Get到的高适。那年,高先生39岁,寓住宋州宋城县(今河南省商丘市),尚未得志,三年前“应征赴长安,落第”;虽已为远行的友人董大写下“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的名句,实际上,时人并未予其所谓“边塞诗诗人”的头衔,没有人在大唐的电视媒体或者视频号上刷到过高适。
“梁园虽好,终非久恋之家”,这句古语在唐时大概还未出现,倒是不少文人墨客因了历史上梁园的名头,接踵而至商丘,想象梁孝王筑就的“方三百里”菟园的往昔盛景,寓目骋怀,消遣今生。
高适于开元年间,移居河南,以宋城为旅行的出发点与归宿,几年间,他徘徊在中原腹心,并游历到了河南北部、河北南部,这当然是以今天的行政边界为依据的,而按照古人的说法,上述区域统统可归入“山东”地区,即太行山以东,甚至更古早一点的说法,崤山(函谷关)以东,皆为“山东”。

游至相州(相州其治本在邺都。北周平北齐,改邺都为相州。隋炀帝时,废相州置魏郡。唐时的相州,则在今天河南省安阳市),高诗人拜谒了一所当地新修的庙宇,并对庙中所祀的将军致以崇高的敬意(“我来荐蘋蘩”),感佩之余,还题写了一首诗作(“感叹兴此词”):
此首五言诗作,题曰《题尉迟将军新庙》,诗中所写的“将军”乃是北周时的尉迟迥。
尉迟,这个姓,今天的人们更熟悉的是《隋唐演义》中的尉迟敬德,也就是民俗中跟秦叔宝贴在门上的一对门神中执鞭的那位。但如果论及对于历史走向的影响力,尉迟迥的地位远在尉迟恭之上。
方今豫、冀二省交界处,漳河畔,邺城——曾与洛阳并美的大城市、北中国近四百年(自曹魏时算起迄至邺城被焚毁)的CBD,只能看见残存的三台中的“金凤”,土台四围,阡陌纵横,完全是个乡野鄙处,让人感叹历史的绞肉机,把邺城搅得粉粉碎,几乎渣子不存。
以国家形态施以的巨大毁灭力下,伟大的城池颓然委地,跌落尘埃,激起的历史的烟柱,却并未散去。
譬如庞贝古城毁于地心的烈火,邺城也在人心的火燎中,剥落了曾经的光华,让后人无穷嗟讶。而引发邺城涅槃的就是北周的皇亲国戚——大将军尉迟迥。
尉迟迥在北周宣帝即位后,“出为相州总管”。总管,在北周的职务,相当于一个地方的最高军政首长。这个相州并不是后来的安阳(今河南省最北的一座地级市),而是州治在邺都的那个“前相州”,是北朝中的北齐的首都——邺都。
相州(邺都)“据河北之襟喉,为天下之腰膂”,自曹魏以来,一直是北中国的中心舞台。让尉迟迥来做覆灭的北齐的原首都的官长,足见北周对相州的重视程度。毕竟北齐政权存在了二十八年,邺都虽易名相州,但其治下,是不是还留遗有反对北周政权的情绪与火苗?似乎只有尉迟迥才当得起这样的大任。
何况,尉迟迥的履历中,曾有伐蜀之功,据《周书》所言,蜀人对于尉迟迥很是信服,“立碑颂德”,这种“征服者”的经验有助于他治理前齐的都城,做一名“良牧”。

尉迟迥,字薄居罗,代人(代,在今山西省北部)。他的祖先是北魏的一支(“魏之别种”),号“尉迟部”,所以后来就以部族的号“尉迟”作为他们的姓。
尉迟迥的父亲叫尉迟俟兜,娶了后来的北周的开国皇帝宇文泰的姐姐,宇文泰得管俟兜叫“姐夫”。
跟老子走的路线差不多,尉迟迥娶的是西魏文帝的女儿金明公主,因而得拜驸马都尉。当然,当时宇文泰尚未接盘“西魏”,看上去,倒是尉迟迥率先与帝家联姻,不用说,这也是他老子点了头的。与帝家联姻的生意,一本万利,但也与风险成正比,父子两人的婚姻路线,决定了他们后来的人生轨迹。

《周书》:“迥少聪敏,美容仪。及长,有大志,好施爱士。稍迁大丞相帐内都督。”
《北史》引用了《周书》,在上文之后,继而言道:“大统十一年,拜侍中、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进爵魏安郡公。十五年,迁尚书左仆射,兼领军将军。迥通敏有干能,虽任兼文武,颇允时望。周文以此深委杖焉。十六年,拜大将军。”
大统,是西魏魏文帝元宝炬的年号。西魏后为宇文泰建立的北周所代。宇文泰(周文)是尉迟迥的舅舅,作为权臣,他一直控制着西魏的朝堂内外,文帝只不过是其傀儡而已。“周文以此深委杖焉”,就是说宇文泰当时大权在握,外甥尉迟迥很是得他的赏识。鉴于宇文家族和尉迟家族的联姻关系,宇文泰重用外甥尉迟迥,实际上是为其代北周而铺陈道路的一粒棋子。
有资格跟宇文泰对弈的,当时只有后来被奉为北齐神武帝的高欢。从东、西魏建立时的形势相较而言,东胜于西,无论如何,宇文黑獭似乎都不是高欢的对手。
历史的牌局其吊诡之处就在于,许多时候,看到了开始,却料不到结局。
最终,在北中国的棋枰上,胜出的是宇文王朝,而高齐王朝,却如高耸摩云的石像,轰然倒塌。
作为舅父生前所安置的一枚棋子,尉迟迥的确不负所望,且以生命为其舅父的宇文王朝鞠躬尽瘁,直至以自杀的激昂方式殉国(北周)。
《周书》:“宣帝崩,隋文帝辅政,以迥望位夙重,懼为异图,乃令迥子魏安公惇齎诏书,以会葬征迥。寻以郧公韦孝宽代迥为都督。迥以隋文帝当权,将图篡逆,遂谋举兵,留惇而不受代。”
周宣帝宇文赟是个狠角色,但在位两年不到即死了,其子尚幼,他的岳父——后来的隋文帝杨坚——顺理成章地(也用了点儿厚黑的手段)成了辅政大臣,掌握了北周的大权。
“以迥望位夙重”,杨坚睡不安稳了,担心尉迟迥在一线城市——相州造反,便命尉迟惇给他的父亲带去诏书,以安葬皇帝的名义招尉迟迥立马返回长安,这是一招儿妙计:若汝不来首都参加先帝的葬礼,岂非于君臣大义不合?随后,还派出韦孝宽跑一趟,去接替尉迟老的相州总管一职。
尉迟迥看出来杨坚不怀好意,此时回到长安一定凶多吉少,等待他的是束手就擒,人头落地;不依诏书回京,杨坚一定有话要说,构陷以谋反的罪名。
杨坚的落子如骤雨暴风,刀剑相加,让本来便怀疑其有篡位野心的尉迟迥更加坚定了判断,一旦相州总管的位子让给韦孝宽,杨坚的势力便会从西向东,蹑足而来,朝中再无人能与之抗衡,舅父的宇文王朝便万劫不复了。
想及于此,尉迟迥索性让他的儿子尉迟惇留在相州,不必返回长安,随即父子谋划举兵,起事反杨。前引高适诗作的开头“周室既板荡,贼臣立婴儿。将军独激昂,誓欲酬恩私”便是写此事。“贼臣”指的是杨坚,“婴儿”便是宣帝之子周静帝,当时只有7岁。所谓“酬恩私”是指尉迟迥于公于私、于家于国,都看不下去,必得有所行动。
风险极大,挑战极大,但尉迟迥已被杨坚逼到了不得不反的地步,甚至,杨坚故意让尉迟惇来下书,也可看成是促成尉迟迥下定决心的一步,不是父子团聚了吗,“质子”已经给到相州,你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陷阱早就设置好,就看猛虎是否中计。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尉迟迥一定问过自己这句话。猛虎已经无路可走,决定搏一把,为了周家天下,也为了自身命运。
这是尉迟迥的个人选择,也成了历史的唯一抉择。千年名都——邺城的命运,也由是铸成,坏运气躲也躲不过了。
此时,相州(邺)城里,风云诡谲,谍影重重,山雨欲来。
这时,杨坚又派人给尉迟迥传话了(“使候正破六汗裒诣迥喻旨”),暗地里跟相州官署里的人开始勾连,“密与总管府长史晋昶等书,令为之备。”对于杨坚的明里暗里两套,尉迟迥给予了明确的回应。把杨坚派来的破六汗裒和府中长史(秘书长)晋昶都给杀了。
候正,这是个管军队中的谍报侦察的官员,就是说,杨坚把负责搞情报的官员直接给派到了相州,来给尉迟迥下书,这也是一种态度,分明是摆明了告诉尉迟迥,老匹夫,我很在意你的举动!
至于秘密联系相州长史晋昶,则是在采取实际举动应变了。按理说,长史这样的官员,肯定是尉迟迥的亲信,竟然跟“贼臣”杨坚都勾搭上了,说明,尉迟父子的密谋很可能引发了尉迟迥手下一些人的极大不安,毕竟与杨坚为代表的中央政府对着干,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合乎逻辑的推测是,当时相州城中并非全然是尉迟迥的势力,也有朝廷或者说杨坚的眼线,暗地里与千里外的长安交流着相州的军情、政情与舆情。
鉴于“长史”(相州市政府的秘书长)一职如此重要,如果晋昶在杨坚的压力之下先行采取行动,囚禁或杀了尉迟父子,此后的长达68天的“相州之乱”也许不会发生,邺城(相州)也就避免了招致焚毁的命运。那么今天,我们还当能看到与洛阳、长安媲美的邺城风貌,片羽吉光,亦当惊世,古代的建筑历史的流变会有一个活化石一般的教材。可惜,可惜。
但晋昶与杨坚的暗通款曲,尉迟父子也发觉了。晋长史难免一死。
相州,在时代的风口,起事了。
《周书》记载了尉迟迥在战前动员会上的重要讲话:“迥闻之,杀长史及裒。乃集文武士庶,登城北楼而令曰:‘杨坚以凡庸之才,藉后父之势,挟幼主而令天下,威福自己,赏罚无章,不臣之迹,暴于行路。吾居将相,与国舅甥,同休共戚,义由一体。先帝处吾于此,本欲寄以安危。今欲以卿等纠合义勇,匡国庇人,进可以享荣名,退可以终臣节。卿等以为如何?’于是众咸从命,莫不感激。”
讲话中除了批评杨坚“不臣”之外,亮点是声明自己的皇亲国戚身份,“与国舅甥”,“周文”那是自己舅舅,作为外甥,自己不得不站出来。再说了,先帝(周宣帝)宇文赟把我放在相州总管如此重要的领导岗位上,本来就是把关系国家安危的重担交给我了。我现在想和大家一起集合起义勇之师,匡救国家,庇护人民。事成可以享好的名声,无上光荣,即便不成功也可以保全臣节,尽到为人臣的本分。
从引文中可知,讲话前所召集的对象是“文武士庶”,不仅有政府里的公务员、军队将领,还有相州城里的文化界人士、群众代表,尽可能集齐相州各界人士,晓以大义,争取人心,做到师出有名。从现场效果来看,也是不错的,“众咸从命,莫不感激”,大家都认同尉迟老将军讲话中体现出的家国情怀与担当精神,造反有理。
道德高地虽然占了,但“造反”或者说“举义”,这本质上是军事行动,唯有枪杆子里才能出政权,毕竟唾沫星子淹不死杨坚,亦不能挡住杨坚的“中央军”。
战争初期,优势似乎在尉迟迥这边,而不在杨坚处。《隋书·卷一·高祖上》:“相州总管尉迟迥自以重臣宿将,志不能平,遂举兵东夏。赵魏之士,从者如流,旬日之间,众至十余万。”《北史》:“迥弟子大将军、成平郡公勤时为青州总管,初得迥书表送之,寻亦从迥。”尉迟迥的侄子青州总管尉迟勤也跟着反了。“迥所管相、卫、黎、毛、洺、贝、赵、冀、瀛、沧,勤所统青、齐、胶、光、莒诸州皆从之,众数十万。”再加上荥州刺史宇文胄、申州刺史李惠、东楚州刺史费也利进国、东潼州刺史曹孝达“各据州以应迥”,“徐州总管司录席毗与前东平郡守毕义绪据兖州及徐州之兰陵郡,亦以应迥”,看起来,杨坚遇到了大麻烦,尉迟迥的胜算蛮大。
但是尉迟迥一方的问题在于没有统一指挥,开局虽然不错,在山西、河北、河南一些城市取得了胜利,但关键一役——沁水之战却遭大败,使得韦孝宽所率的西部军队得以长驱东下,直抵邺城。
尉迟迥的儿子尉迟惇率领十万大军,“入武德,军于沁东”。这个“武德”,在今天河南焦作市温县,昔武王克商,即由此地。两军隔水对峙,“孝宽等诸军隔水,相持不进。隋文帝又遣髙颍驰驿督战”。尉迟惇犯了前秦苻坚同样的错误,“布兵二十余里,麾军小却,欲待孝宽军半渡而击之”,结果,河对岸的韦孝宽乘机率军渡河“鸣鼓齐进,惇遂大败”。
过了温县,东行即是今天的河南省新乡市,而新乡趋北,便是鹤壁、安阳,再往北便是相州(邺城)了。相州虽然城市壮丽,但地处河北大平原,除了一条漳河,并无险可守。但在北齐时,漳河已经自城中穿过,成为北城、南城的分界线,北周的“中央军”一路长驱,抵至南城之下,在这里遇到了列阵摆开的十三万尉迟迥的人马,这是尉迟迥的全部家底了。侄子尉迟勤正率领青州五万赶来邺城的路上,只有三千骑兵先赶到了邺城。
其实,凭借相州的坚城——毕竟邺城是北齐的都城,老底子是在的——尉迟老将军蛮可以守城以据,等待五万援兵到来,再击退韦孝宽的。但那不是尉迟的风格,他自信一定可以战胜72岁的韦孝宽所统的军马,让对方见识一下他的“黄龙兵”的厉害。
时年64岁的尉迟迥亲自披挂,带领两个儿子尉迟惇、尉迟祐出现在阵前,这大大激励了相州军。
韦孝宽果然不是尉迟迥的对手,尉迟迥手下的兵皆是他从陕西带来的关中人,力战之下,“孝宽等军失利而却”。眼看,相州保卫战就要取得大捷了,如果没有以下的意外的话。
史载,当时除了相州军人城外力战,“邺中士女观者如堵”,这是什么操作?观战团?啦啦队?总之,已经开始溃退的北周军队,本来已经面临失败的命运,却被髙颍及李询发现了“观战团”存在的薄弱环节,存亡之间,不容犹豫,遂整军冲向这些尉迟军队的粉丝们,结果,这些“邺中士女”受到惊吓扰动,四散奔逃,韦孝宽的军队乘机撕开一个缺口,尉迟迥的军队乱了,败退入邺城。
听上去很八卦,是吧?
尉迟的军队的失败,来得十分意外,就像一头先进的战机,撞到了鸟儿,摔了。
这是战争史上的“奇观”,因为好奇而观战的邺中男女军迷,意外地倾覆了一场战争,一张骨牌的倾倒,引发了连锁反应,这不在尉迟迥的意料之内,也不在韦孝宽、髙颍的设想之中。它像八公山的草木,风声鹤唳,造成了相州军的踩踏事件。
尉迟迥“走保北城,孝宽纵兵围之”,最后在追兵的围堵之下,“迥上楼,射杀数人,乃自杀”。
这是尉迟迥的“滑铁卢”。
也成了邺城的“滑铁卢”。
捷报传至长安,杨坚下令焚城,以彻底毁掉相州,据说,大火烧了三月,一座萃集了人类建筑精华、文明大成的城市,从此不复在世。邺城的惊世之美,后来的人只能从郦道元《水经注》以及陆翙《邺中记》的文字中去构想、恢复了。
回到本文开头,高适来到安阳时,距离大象二年(公元580年)相州战事已经过去了一百五十九载,他所祭拜的尉迟迥庙,是时任相州刺史张嘉祐为尉迟父子新建的。史载,张嘉祐开元二十五年到任后,因“相州自开元以来,刺史死贬者十数人,嘉祐访知尉迟迥周末为相州总管,身死国难,乃立其神祠以邀福”。此庙乃开元二十六年正月建立,一年后,高适到访,感动于尉迟迥的忠义,因有题诗。而在此之前,唐朝刚刚建立后的武德年间,尉迟迥的从孙库部员外郎尉迟耆福“上表请改葬”,“朝议以迥忠于周室,有诏许焉”,在唐王朝,尉迟迥获得了“平反”。所以,百余年以后,张嘉祐的建庙邀福,固然是出于为官平安,但前提是“政治正确”,唐王朝早已肯定了尉迟迥的“以身许国”。从高适诗中所谓“沉沉积怨气,寂寂无人知”,可见自邺城被焚毁,“相州”城南移六十里,以安阳县为治后,“后相州”时代的人们已经不了解那段可歌可泣、可兴可诗的悲壮往事了。直到,新任相州市长张嘉祐的出现,一番走访之下,不必说也是内心激荡,足以“感动相州”,才让前市长尉迟的事迹广为揄扬。
2011年夏,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邺城考古发掘队在邺城遗址广德门发现了深埋地下的火烧土块和炭块,印证了公元580年杨坚焚毁邺城的史书记载。
彼时,一千四百三十一年已经过去了。
那座浴火的城市,还有没有重建与复兴的可能呢?
参见拙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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