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9年,易卜生的《玩偶之家》在哥本哈根一经上演,便给世界带来前所未有的震撼。140多年来,这种震撼并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衰减,相反伴随着剧作在世界各地被反复搬上舞台,带给人们的思考也历久弥新,易卜生也成为继莎士比亚后作品上演最多的剧作家之一。那么,究竟是什么吸引我们不断阅读、演绎、解读《玩偶之家》?今天,我们为什么还需要读《玩偶之家》这样的经典作品?

回答这个问题,首先要理解经典和经典的意义。一般来讲,所谓经典作品就是经过长时间筛选积淀后依然获得读者普遍认同,能够代表某个时代最高艺术水准的文艺作品。它们是万花筒,当你把眼睛递过去时,一切真伪、善恶和俊丑都无处遁逃;它们更是多棱镜,任你随便一转,便可以让阳光穿破时空照进我们心灵深处,撞击内心隐秘的柔弱、折射情感真理的永恒,为我们了解社会和自己提供绝佳视角。作为综合了文学、表演、音乐、舞美等诸艺术要素,被称作“艺术皇冠”的戏剧,其经典作品必然具备这样的优秀品质。

被誉为“现代戏剧之父”的易卜生,是19世纪后半叶影响深远的伟大剧作家。一方面,他的创作突破了西方古典主义戏剧在题材、表现手法上的藩篱,开创了西方戏剧的新面貌;另一方面,他创造的社会问题剧折射出积极的人道主义思想光辉和强烈的社会批判锋芒,给观众带来巨大思想冲击。三幕剧《玩偶之家》便是这样一部作品。

《玩偶之家》是易卜生根据朋友劳拉的一段真实遭遇创作而成的,是典型的社会问题剧。大幕拉开,所有人都沉浸在圣诞节喜庆氛围里,然而欢乐中却隐藏着即将爆发的家庭悲剧。剧作家以柯洛克斯泰被海尔茂辞退、为保住职位利用借据要挟娜拉为主线,巧妙引出并次第展开戏剧冲突。在三天之内,娜拉不仅真正了解了她在海尔茂心中的位置,看到了丈夫撕下虚假和伪善后的真面目,还经历了一场激烈复杂的内心斗争:从平静到混乱,由困惑而痛苦,最终在矛盾纠结和自我审视中实现了觉醒,全剧也在娜拉决绝的关门声中戛然而止。她离家出走时那一记响亮的关门声,不但惊醒了当年台下的人们,更传递到了140年后观众的心里。在社会问题层面上,作品通过娜拉与海尔茂之间由相亲相爱转为决裂的过程,探讨了家庭和婚姻问题,暴露了男权社会与妇女解放之间的冲突,提出了妇女解放这样一个尖锐的社会问题,向法律、道德发起挑战,既是抨击男权中心的控诉书,也是妇女解放的宣言书。在生命价值层面,则借助娜拉的觉醒过程,重新审视了人而为人的生命价值彰显的必要和途径。在《玩偶之家》中,剧作家一方面对现实进行无情批判,呼唤真正的人性,另一方面又塑造出人应有的尊严、道德、情感和期盼。今天,我们通过剧本和舞台不但可以看到远去的故事和人物,更可以以此为镜像折射映照出当下的你我,实现对社会和自我的双重解剖,获得高度情感共鸣。这些无疑让《玩偶之家》具有了超越时间、空间、语言和国界的恒久价值。

作为《玩偶之家》女主人公,娜拉这一艺术形象可谓深入人心。统编教材中节选的第三幕是全剧高潮,也是最能够深入人物内心世界、暴露人性美丑善恶的部分。在这里,剧作家剥茧抽丝,为我们展示了人物成长轨迹:娜拉在目睹了丈夫知道事情即将暴露时的勃然大怒,又因为事情出现转机而态度发生转变,再到事件平息后“宽恕”“受惊的鸟儿”,由此看出在海尔茂的身份、地位和名誉面前,作为妻子的她没有任何地位,随时可以被丈夫抛弃。在这个过程中,娜拉由希望转为失望,又由失望燃起了对自由和新生活的追求与向往。此时,娜拉已经逐渐成长起来,不再是第一幕中备受呵护的笼中鸟儿、泥娃娃,不愿意再做任由他人摆布的玩偶。她的关门声传遍全世界,为女性竖起了追求自由、平等、幸福的旗帜。

《玩偶之家》的诞生有着强烈的时代背景。19世纪70年代至20世纪初,第二次工业革命促进了生产力大发展,世界妇女解放运动如火如荼。从小经历过人艰辛的易卜生更无法置身其外,于是在他的笔下诞生了《玩偶之家》《人民公敌》等一系列社会问题剧。由于其时代性、思想性同当时中国社会反帝反封建的时代精神高度契合,易卜生的作品一介绍到中国就引起了极大反响。1907年,鲁迅先生在《摩罗诗力说》中对其“愤世俗之昏迷,悲真理之匿耀”给予充分肯定。实际上,他的小说《伤逝》女主人公子君就是一位中国的娜拉。19186月,《新青年》推出了《易卜生专号》,刊登了《玩偶之家》及其他一系列文章,使“易卜生这名字几乎人人都知道了”。《玩偶之家》更是多次被搬上中国舞台,受到观众的热烈欢迎。

当然,我们不可能期待一部戏剧解决社会问题,但无疑剧作家凭借他的敏锐和才华为我们发现和认识问题、剖析社会和人性提供了无限可能。从这个角度看,娜拉的关门声似乎是一只高高扬起、轻轻落下的绣球,不断把新的问题抛给了我们每个人,也更像是一部等待续写的新剧的开场。于是,便有了鲁迅先生的《娜拉走后怎样》,便有了不断涌现的各种续写,各类解读,各种演出版本,乃至纷杂的认识分歧。实际上,这也恰恰是经典永恒魅力所在。

今天,我们还需要经典吗?也许你一时还没有头绪。无妨。请捧一杯热茶,把日常的琐碎寄存起来,一个人躺在春日暖阳下的藤椅里静静地品读剧本吧;或是披一件风衣穿过路灯下摇曳的光影,迈上台阶,走进剧场,通过检票口,再沿着台阶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在所有“仪式”完成之后静待大幕拉开吧。

原文选自《语文报·高二版》(统编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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