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上海人为什么把玩耍叫“白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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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又到烟花三月时节,苏州的亲朋好友喊我“有空来白相”,就是过来玩儿的意思。
“白相”这个词,上海人也经常说。小时候,上海402车队就驻扎在我们家旁边,有百十来号人,出出进进,时间久了,多多少少也能听懂他们说话。

▲ 1975年,上海402车队职工在山西省阳泉市白羊墅煤矿留影
高兴了,上海人就这么说:“迭个小囡老好白相嗰。”意思是说“这个小孩子真可爱”。不高兴了,就骂:“小赤佬,脑子瓦特了,侬个白相宁。”是说你这个小鬼,脑子坏掉了,真是个白相人。
上海人口中的“白相人”,就是指流氓混混、地痞无赖,反正不是什么好词儿。

▲ 1963年,上海402车队职工在山西阳泉白羊墅煤矿留影
吴语“白相”,单从字面上来看,无论是跟“游逛”“玩耍”,还是跟“可爱”“可憎”全然不搭界。
因此,一直很好奇这个俗语到底是个什么来头,问上海人,他们两手一摊,都说“岗伐清桑”,就是讲不清楚的意思。
一
白相,最早见诸文献,似为明清时期的通俗文学作品中。如,明代冯梦龙《双雄记·青楼忆旧》:“我做小娘官样,天生极会白相。”
晚清韩邦庆《海上花列传》第四十四回:“耐为啥勿同令弟到一笠园去白相两日,让俚散散心。”

▲ 冯梦龙《双雄记·青楼忆旧》
在书面书写中,“白相”又有很多种表达方式。据苏州大学和日本北陆大学合作编撰的《明清吴语词典》,“白相”的异形词有:“孛相”“薄相”“别相”“鼻相”“白相相”“白相白相”等,其来由,据清代翟灏《通俗编·行事》:“《吴江志》:‘俗谓嬉游曰孛相。’《太仓志》作‘白相’。《嘉定志》作‘薄相’。按:皆无可证,惟东坡诗有‘天公戏人亦薄相’句。”
翟氏认为,除了“薄相”一词可以在宋代苏轼《次韵黄鲁直赤目》一诗中找到出处外,其他几种写法“皆无可证”,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薄相”一词,在宋代诗词中的确比较常见。如,李之仪《庄居值雨偶得十诗示秦处度·其九》:“问雨何薄相,偏来戏吾家。”

▲ 古代典籍
杨万里《腊梅》:“江梅珍重雪衣裳,薄相红梅学杏装。渠独小参黄面老,额间艳艳发金光。”
葛郯《水调歌头·舟回平望久之过乌戍值雨少憩向晚复晴》:“应是阳侯薄相,催我胸中锦绣,清唱和鸣鸥。”
葛立方《满庭芳·其六·簪梅》:“吾年今老矣,佳人薄相,笑插林巾。”
在上述用例中,“薄相”可形容人物,也可以用来表现自然事物,大都有活泼调皮,或者开玩笑的意思。
二
但是,也有人认为,“薄相”一词在宋诗中还另有他意,当作“穷苦相”“小家子气”“不自珍重”讲。
比如,上文所引杨万里《腊梅》诗,是指红梅纡尊降贵,自抑身份,学起杏花的打扮,未免不自珍重,有“薄相”之嫌,就是太小家子气了,以此反衬“雪衣裳”的江梅和“艳艳金光”的腊梅。如果将诗中的“薄相”释为玩耍、游玩,这首诗就变得难于索解了。

▲ 古代典籍
今人钱钟书在其诸学术笔记中,多次提到“小家薄相”这个词。比如,他在《谈艺录》中评价清代诗人吕留良时说,“颇具诗识而才力不副”“仍是小家薄相”,大意是说,吕留良的作品也还行,但其才力隘薄、庸脂俗粉,充满小家子气。
钱钟书是江苏无锡人,他对吴语中“白相”这一常用俗语自然是非常熟悉的,想必在日常生活中,也是时不时地挂在嘴上。钱钟书把“白相”一词另释为“小家寒酸样”,显然与吴地评人论文之俚语颇有关系。
鲁迅写过一篇小短文,题目就叫《吃白相饭》,其文开篇第一句说:“要将上海的所谓‘白相’,改作普通话,只好是‘玩耍’;至于‘吃白相饭’,那恐怕还是用文言译作‘不务正业,游荡为生’,对外乡人可以比较得明白些。”

▲ 旧上海南京路
至于,“白相”一词的由来,钱钟书也好,鲁迅也罢,都没有作过考释,倒是有不少人喜欢钻牛角尖,掘地三尺也要把“白相”的根由刨出来。
三
有人认为,“白相”就是“白看”“白玩”,与今天网络上流行的粗鄙语“白嫖”如出一辙,并翻出清朝康熙年间福建侯官人陈梦雷编纂的《古今图书集成·方言部汇考·崇明县》为证,认为陈氏说过这样的话:“白相,白,不花钱也;相,看也。”
不花钱白白地逛逛看看就叫“白相”?这种解释也太简单粗暴了,望文生义、牵强附会的痕迹过于明显,让人难以信服。另外,检《四库全书·古今图书集成》,未见此条。

▲ 苏州风光
有人另辟蹊径,从“白相”的另写“孛相”入手,认为“孛”即彗星,还说彗星被视作不守规矩的游荡者,由“观察彗星”,进而引申出“嬉游”义。
这个说法,更是让人摸不着头脑!彗星,就是我们常说的扫帚星,迷信认为看到彗星就会带来灾祸,所以女人一发飙,经常会用这个词来骂人。平时躲还躲不及呢,谁愿意去眼巴巴地“观察彗星”呢!
还有人认为,“白相”是联绵词,由“婆娑”等音转而来。著名语言文字学家黄侃在评论《通俗编》卷十二“孛相”条时,就这样说:“即‘婆娑’‘媻姗’‘嫳㜸’‘勃窣’之转。”是说“婆娑”等几个词,读音比较近似,意思也大都有“逍遥、闲散”“飘动貌”,均与“嬉游”义近,为“白相”的转音。

▲ 苏州风光
这种解释看似有一定的道理,“婆娑”等词也确为叠韵联绵词,但是“白”与“相”没有声韵上的联系,无论是“白相”,还是“孛相”都构不成叠韵。而且从词义上来说,“婆娑”一词再怎么联想,都很难与“玩耍”拉扯到一块儿。
四
还有人考证,今“白相”即由“薄相”而来,并引晚清况周颐《续编蕙风词话》为证。况氏在书中这样说:“薄相,犹言游戏,吴闾里语曰‘白相’。‘白’盖‘薄’之声转。”

▲ 苏州风光
所谓的“声转”,即“一声之转”的省称,是说两个词声音相同、语义相通,具有双声相转的关系。也就是说这两个字长得虽然不一样,但读音和意思完全相同,可以互相通用。
只是“薄相”的结构和得义缘由如何分析?却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有人依据清朝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薄,假借为博”,认为“薄”即“搏”,就是搏斗、摔跤,进而引申出游戏的意思。薄相的“相”,无实际意义,仅用作助词。

▲ 苏州风光
还有人认为“薄相”是由词组缩略而成,其源为宋朝《陆九渊集》卷三五《语录下》:“人凝重阔大底好,轻薄小相底不好。”把后面一句其中两个字抽出来,就是“薄相”。
另有人依据东汉许慎《说文解字》“薄,林薄也”,认为“薄”的本义是草木密集丛生之处。由草木丛生没有空隙,进而联想到人际关系的“相迫”,就是人与人之间过于接近,没有距离。而这种零距离的亲近,就会导致人际关系的亲密,接下来呢,“玩耍、嬉戏”等交往过程也就水到渠成了。
而迫近的程度,如果再进一步加深,“薄相”就有了促狭、狎昵的意思,因此“薄相”又有轻视、看不起之义。

▲ 苏州风光
以上说法如何取舍,我们认为,第一,“薄”字虽通“搏”,但“薄相”的“薄”没有搏击义。第二,将“薄相”看作“轻薄小相”的词组缩略,仅《陆九渊集》一条,不足为据。第三,由“林薄”联想到“人薄”,过于牵强附会,因为“薄相”一词,还有“福薄之相”一解,与“迫近”义无关。
五
在吴语中,无论是“白”“孛”“薄”,还是“别”“鼻”,都读入声,急促且短、一发即收,无论是音,还是调都非常近似。如果用拼音标注一下,大体上是[bag]。这里的-g,是塞音韵尾,属不送气音,发时无需出声,只要将舌头放在准确的位置上,并协助喉咙把尾音“吃掉”就可以了。
因此,吴地方言中表“玩耍”义的众多异形写法,其实都是记音上的缘故,似与表义没有太大关系。

▲ 苏州风光
那么,“白相”一词的本字是什么呢?原上海教育学院中文系教授胡竹安在《略论方言、方俗对训诂的作用》一文中认为:“‘白相’正是从‘仿佯’演变来的。”
仿佯,在古代汉语中作“游荡,遨游”讲,其用例在典籍文献中俯首皆是。
如,《楚辞‧远游》:“聊仿佯而逍遥兮,永历年而无成。”
《淮南子‧原道训》:“逍遥于广泽之中,而仿洋于山峡之旁。”
唐柳宗元《唐故秘书少监陈公行状》:“遂逆大河,踰北山,仿佯而归。”

▲ 苏州风光
那么,问题又来了,“仿佯”表“游荡、遨游”,与吴语“白相”义相符,但读音不对。
白相,无论是普通话中的bái xiàng,还是吴语中bag/beg
siang,都与“仿佯”的普通话读音fǎng yáng(音访阳)相差甚远,如何断定此“仿佯”即彼“白相”呢?
这就涉及到古代音韵学上的一个著名理论,叫“古无轻唇音”。
六
“古无轻唇音”这一音韵学上关于汉语声母音变规律的著名理论,是由清代学者钱大昕首先明确提出的。
他在《潜研堂文集·卷十五·答问第十二》中言:“凡今人所谓轻唇者,汉魏以前,皆读重唇,知轻唇之非古矣。”是说,在汉魏之前上古汉语的声母系统里,没有“f[佛]”这样的轻唇音(即唇齿音),只有“b[玻]”“p[坡]”“m[摸]”这三个重唇音。

▲ 清朝钱大昕画像
今天很多由“f[佛]”作声母的字,都是六朝以后从重唇音声母中分化出来的。
比如,“马蜂”的“蜂”,普通话读作fēng(音同“风”),轻唇音。但在晋方言区,如平定、清徐、太谷、祁县、寿阳等地,则说成“peng(音鹏)”,重唇音。
“孵小鸡”的“孵”字,普通话读作fū(音同“扶”),轻唇音。而山西平定方言则读作“菢”(bào,音抱)。到了南方,吴方言的上海话则读作bu(音同“布”),都是重唇音。

▲ 清朝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中“古无轻唇音”论述
又如,广东有个地方叫“番禺”,这个“番”字,在当地不读作番茄的“番”(fān),而是读pān(音同“潘”),这也是上古汉语重唇音读法在粤语中的遗存。
“仿”在上古语音中属帮系并母,也就是说它的声母不是f[佛],而是b[玻],与“白”字声部相同。“仿”的韵母,在上古音中属阳部,对转入入声韵铎部的“白”。换句话说,“仿”字的上古读音即为今音“白”。
“佯”与“相”一样,在上古语音中同在阳部,声母同属精系,这两个字的上古读音是非常相近的。

▲ 古代典籍
要之,“仿佯”的上古语音,与今音“白相”相同,这个读音一直保存在吴方言中,千百年来一直没有改变。大概是到了宋元时期,由于唇音发生了分化,轻唇音开始出现,“仿佯”就不读作“白相”了。久而久之,人们便把它彻底忘记了,只好用同音字“薄相”“孛相”,甚至“白相”来代替。(张文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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