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为什么放弃做律师的一些碎碎念

小假结束了。

告别了2个月的假期，2024年4月17日，我到新的公司正式入职了。

想起来真的觉得很巧，我离职的日期是2月18日，当时我还在跟前老板说，我剩下的存款应该可以维持2、3个月时间，心里面也想着要是两个月还找不到法务或者法官助理的工作，就还是到律所继续打工吧。刚好，两个月期限到了，我也顺利入职了新的公司，即将卸下“律师”这一身份了。

有时候一个决定、一个想法真的会改变人生轨迹。去年拿证时的我万万没想到，我会在拿到执业证还不到半年后就辞职并且放弃做律师。当这本证书都还没有在我兜里揣热和，下一步我就要到司法局办理注销手续了。但我作出这个决定并非冲动，因为在离职前，我早已写满了十个辞职的理由。

我在onenote上悄悄记下好多个想要辞职的瞬间。

对于这样的决定，大多数人都不会理解，他们说既然如此，那白白忍耐了一年半的实习期有何意义？会觉得律师是长期型职业，只要再坚持个三五年，一定会过得很好。可是，未来真的如此吗？

在律所摸爬滚打了1年半的我，并没有因为这一年半载的经历就成长许多。相反，我变得越来越不自信，更怀疑自己究竟是否能够成为一名真正的律师。律师这一身份加诸于我身上，让我总有种局促不安的感觉。

很多非法学专业、非律师职业的朋友会因为电视上所营造的“精英”人设而把律师想象成高知高薪群体。但其实这个行业存在严重的一九定律，其中10%的人赚得90%的收入，而剩下90%的人只能去竞争10%的收入。这10%的人之所以能够创造如此多的财富，更多是因为他们的人脉、资源，因为他们的营销能力和家庭背景。

当然，专业能力强的律师也有，但专业能力不一定完全就可以转化为收入。在我执业的这个超过700人的西南地区某大所，不乏有学历高、专业基础扎实的律师，但他们仍然需要通过朋友圈营造人设，需要通过同行或亲朋好友的介绍来获取案源。

记得我刚来律所实习的某个周五，我穿了条牛仔裤上班。团队里有位授薪律师看到后让我回去买套好点的西装，并告诉我律师的第一印象有多么重要：在谈案时，客户第一眼其实只会看到你的外表，而第一印象往往就决定了客户会不会委托你，会不会开出较高的价格。他还说，你实习期间还好，但总有一天我们要独立出来自己面对客户，你看我们所多少律师都买了豪车，打扮精致，因为只有你装的很“高端”，才会吸引到高端的客户，才会让客户“出得起价钱”。果然，一年后，他从团队离职，实现了华丽的形象转身——开了辆奔驰车，又穿戴名表，把头发梳成“精英”模样。

还有很多人认为律师是自由职业，可以灵活掌握自己的时间。但在我看来，这一说法也不成立。首先，真正可以掌握自己的时间，我觉得这才叫自由。但律师作为乙方，如果你想赚钱，你就得不断找案源，找到案源以后就得为当事人服务。可是，为当事人服务的时间算是自由时间吗？法院传票一旦送达，就得按规定时间开庭、调查，并且要牢牢盯住每个程序期限，这算是自由吗？一旦顾问单位发生紧急情况，需要律师第二天来单位开会，此时的你有可能还在外地出差，所以只得办完眼前事赶紧回去加班准备第二天的会议 ，这是自由吗？

除了面对客户、司法机关、仲裁机构等，团队授薪律师（即：无需自己开拓案源，跟团队合伙人做案子，每个月领取固定工资的律师。一般为执业前3年没有案源的青年律师）更要面对给自己发工资的合伙人老板。合伙人在给你安排工作，也相当程度上支配了你的时间。我之前就处于授薪律师的状态，每天需要在固定时间固定场所上班，并且不管是下班后还是休息日，还会经常被老板叫去加班。我深刻地感受到自己只是个给个体户打工的打工仔，因为我所解决的都不是我的客户的法律问题，而是我老板的客户的法律问题。因为是老板的客户，所以客户只会觉得老板是律师，只会和老板进行深入沟通，并且觉得是老板解决了他的问题，而我只是在帮我的老板解决问题。

可能会有朋友问，那就自己做自己的老板，做独立律师可以吗？当然可以，但这对我来说很难。律师需要资源，需要包装和营销自己，然而我的性格、我的背景决定了我很难成为这样的人。我在实习律师时就留意到身边很多律师，往往都是家里都有人在做律师或者在公检法工作，又或者本人曾在公检法工作。这类人往往一拿到执业证就马上独立，因为依靠他们的背景，已经可以提供给他们足够的案源。除此之外，很多业务创收高的律师更善于营销和推广自己，无非是像上文所说的包装自身形象，并且在各种社交场合上应对自如。

“应对自如”，我竟然有些尴尬地打出这四个字，脑海中一瞬间闪过去年在一次商务饭局上的画面：和我同龄的一位律师直接醉倒在饭桌，在醉倒前神志不清到脱鞋、脱手表甚至小便失禁的状态。

其实，我也知道有不靠华丽外表包装和酒量就获得案源的优秀律师，但他的成功方法，是靠一家一家上门，一次次找老板面谈。虽然我非常敬佩他靠自己的真诚和能力来打动客户，但这对我来说，真的很难很难。

是我的脸皮薄吗？也许吧。但也因为我真的还没有足够的自信帮大老板解决问题，也不想解答了几个法律问题就向我的亲朋好友收费，更没法主动向亲朋好友“推销”自己，然后理所应当的收取费用。很多时候，我还是被人情套牢，成为同行所称的“白嫖党”受害者。我知道我得靠我的专业赚钱，但法律这一专业作为我热爱甚至“神圣”的符号，我真的很不想把它和金钱划等号。

律所会提供公共案源吗？刚到律所上班时的我也曾这样天真地幻想过。但后来发现律所才是真正的赢家。所谓的公共案源，往往都会交给律所的公共服务部门，或者交到所里有职权的律师手中。而进入公共服务部的律师少之又少，且大部分都是律所关系户。

律所不光不会给你提供公共案源，还会倒赚你的钱。你所承办的每个案子，律所会提10%-20%的提成；你要享受律所的工位，就得每年给律所交几千到数万不等的工位管理费；你要在律所打印资料，也得支付打印费用。你在给律所打工？错，律所不会承认你是它的劳动者，更不会因此给你签订劳动合同，而是用“聘用协议”这样模糊的法律概念来掩饰律所不交社保、不交公积金的违法事实。

我刚入行没几天的时候，前老板就跟我们说律所就像一个菜市场，律师就是在菜市场交了管理费的摊主。现在回想这段话，真觉得这个比喻太恰当了，而那个作为授薪律师的我，仅仅只是给摊主打工的打工人。

在我辞职后，我收到挺多同事和朋友的关心，很多人都在劝我不要轻易放弃。其中有位律师的话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不要因为别人对你的评价而选择放弃，而是真正自己觉得，所以作出决定。”

我还是做出了这个决定。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再愿意规划自己长远的人生目标，那些20年、30年后的事情是虚无缥缈的，比起遥不可及的未来和梦想，我觉得照顾好当下或短期的自己更重要。与其现在就这样继续内耗下去，我还是想先换个环境，调整自己的呼吸，至于说以后的问题，留给以后再解决吧！

或许我写得很悲观，或许你觉得我愚蠢、幼稚，但这确实是我内心的真实感受，也仅代表我的个人观点。作为在律所只混了1年半的人，我没有资格站在宏观层面就整个律师行业进行发言。

所以上面的话，就请当做一个啰嗦老太婆的碎碎念吧！